“哪位大师?”
“没有大师。”林川摇摇头,“三十个学徒,学打铁,加起来不到三个月。”
扑通一声。
通玄瘫坐在了地上。
刘三刀站在门边,眼睁睁看着通玄开始发抖。
许久,通玄颤声问道:
“为什么。”
“师父,你告诉贫道——怎么做到的?!”
林川看着他半晌,笑了起来。
通玄的反应,他很满意。
时代的局限,让这个世界的人很难理解“体系”这两个字底下压着多重的东西。
当初在铁林谷锻造坊试行的流水线作业,如今已经成了青州技院培训初级学员的标准课程。
跟着一起立下来的,是已经在西北逐渐统一的全新度量衡体系,是扫盲班的识字和基础算学,是按件计酬、按劳分配的薪酬册子,是错料返工、废件登册、月月复核的赏罚规矩。
工匠不再是靠一双手吃一辈子的手艺人,而是变成了一套精密机器上可替换的零件。
用制度去碾压天赋,用流程去碾压手艺,用一千个合格的普通人去碾压一个百年不出的宗师。
这才是真正的降维打击。
体系这种东西,图纸能偷,人能买,唯独它本身,外人学不走。
通玄跪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
他终于明白,自己昨夜以为的那场惊天大局,那些毒、那些机关、那些算尽人心的死棋,在这一盒齿轮面前——
不值一提。
“师父。”
他抬起头,声音竟然平静下来了,
“那把火铳,贫道不看了。”
“哦?”
“贫道要看那把尺子。”
通玄盯着林川,
“贫道想进工坊,看那三十个学徒怎么做出这个来的。”
“你确定?”
“确定,确定!”
通玄连连点头。
林川拉开抽屉,抽出一张羊皮纸,随手扔在通玄面前。
“先看这个。”
通玄狐疑地低下头。
起初只是一扫。
紧接着,他整个人僵成了石头。
图纸上画的不是兵器。是一个古怪的、庞大的铁疙瘩。底下是一口巨炉,中间是层层管道,上方一根粗大的活塞连着曲柄连杆,旁边挂着飞轮和一组齿轮。
图纸周边,密密麻麻标着蝇头小楷:气压、沸点、行程、推力、损耗。
全是他看不大懂的东西。
“这……这是何物。”
通玄整个人已经麻了。
“我叫它蒸汽机。”
林川说道,“这张还只是最粗的图。”
“蒸汽机?”
通玄目瞪口呆地念着羊皮纸上的文字:“水火相激,化水为气……气聚于密室,胀而寻路,推此活塞……活塞往复,连杆转轮,直力化旋力——”
他念到一半,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这辈子认得的力,只有四种:人力、畜力、风力、水力。
风不听人的,水不挪窝的,牛马会累会死。
可这张纸上,似乎在告诉他——
只要有一锅水,就能凭空生出一股不知疲倦的力?
这怎么可能?!!
他猛地抬头,望向林川。
林川眼中笑意不减,那表情,根本不象是在开玩笑。
通玄浑身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他五体投地,趴在那张图纸前,眼泪鼻涕一起下来。
“夺天地造化……师父,这是夺天地造化啊!”
“现在知道自己有多井底之蛙了?”
林川俯视着他,“你拿盛州城当炉子,拿一国天子当丹药,炼出来的不过是几粒上不得台面的毒。”
“我要炼的,是能日行千里的铁兽,是能横跨黄河的铁索,是能把一座城的活计压缩成三成人手就干完的机器。”
通玄猛地抬头,嘶哑着吼道:
“教我!师父教我!”
“通玄……”
林川打断他,
“盛州这摊事了结之后,我会在长安设一座格物研究院。”
“那里会有大乾最好的匠人,最纯的精钢,最烈的煤炉,最全的量具,还有一屋子你连做梦都想不出来的图样。”
林川弯下腰,盯着他那双血红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真的想追随我吗?”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