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苏婉卿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赵珩知道。
登基这一年多,赵珩深夜批折时,不止一次对她说过,大乾最可怕的不是藩王叛乱,而是乱后无治。
刀兵能平,人心难养。
田地荒了,要一年一年垦回来。
河堤塌了,要一寸一寸筑回去。
官府烂了,更不是一道圣旨就能重新长出清明吏治。
可知道归知道。
当这成千上万的流民写进急报里,变成一条条即将饿死的人命时,纸上的道理,便忽然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苏婉卿问道:“去年朝廷与皇商总行,不是投入了上千万两银子,兴修水利,整顿农耕,开垦荒田吗?”
“钱去了哪里?”
“粮又为何还不够?”
户部侍郎连忙叩首:“娘娘明鉴,银子确实投下去了。”
“江南大规模兴修水利,山东、河南等地大规模垦荒,黄河沿线还安置了大批流民。”
“可土地要熟,水渠要成,粮食要长。”
“今年投银,明年未必就能满仓。”
“更何况战乱之后,缺的不只是银子,还有耕牛、农具、吏员、账房、河工、粮道。”
他越说声音越低。
“有些地方,银子拨下去,连会记账的人都找不齐。”
苏婉卿长叹一声,摇摇头:
“所以朝廷花了银子,地方还是救不了灾?灾民饿死了,奏报上再写一句天灾难测?”
户部侍郎赶紧闭上嘴,不敢出声。
就在这时,徐文彦忽然拱手道:
“启禀娘娘,臣有个提议。”
苏婉卿看向他:“徐大人请讲。”
徐文彦迟疑了一瞬,似乎也知道自己接下来这句话不太好说。
他咳了一声,缓缓道:“此事,可向护国公征询意见。”
此一出,殿中众臣齐齐变色。
连李若谷都皱起眉头。
护国公?
这几日朝堂上下最避讳的,便是这三个字。
林川刚立下四不。
皇后监国,也是为了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如今徐文彦竟然当着中宫的面,说赈灾大事要去问护国公?
这不是又把好不容易撇开的嫌疑,往林川身上送吗?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徐文彦也知道众人误会了,老脸一红,连忙拱手道:
“娘娘,臣不是说让护国公参政。”
“臣的意思是,护国公在山东建军垦区,安置流民百万,开渠筑堤,整顿粮册,确有成效。”
“此次护国公入京,山东主政官员也随行而来。”
“齐州知府张守正,还有各垦区主事、粮册账房、水利管事,原本是要随护国公面圣,禀报山东军垦诸事。”
“只是陛下忽然中毒,盛州大乱,这几日便搁下了。”
他说到这里,抬头看向苏婉卿。
“淮北之难,与山东当初流民安置、水利垦荒,虽不完全相同,却有可借鉴之处。”
“尤其是如何造册、如何分粮、如何组织民夫、如何以工代赈,山东那边已经趟过一遍。”
“眼下朝廷闭门议事,不如把趟过泥坑的人叫来问一问。”
苏婉卿沉默下来。
殿内众臣面面相觑。
这话确实有道理。
山东军垦区是近两年朝廷少有真正活过来的地方。
可问题也在这里。
那是林川单独打造出来的一个体系。
若皇后监国第一件大事,就向护国公体系借人借法,外头那些盯着的人会怎么说?
他们会说皇后果然只是护国公推到台前的一枚棋子。
他们会说所谓不涉朝政,全是遮羞布。
他们更会说,赵氏朝廷已经无人可用,只能仰林川鼻息。
李若谷缓缓道:“徐大人,此议虽可行,却也有风险。”
“老夫知道。”
徐文彦苦笑一声:
“可淮州城外的流民,等不起我们避嫌。”
这句话落下,众人又沉默了。
“本宫问诸位一句。”苏婉卿忽然开口。
众臣齐齐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