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户部侍郎咬了咬牙,
“有些地方,会虚报灾民人数,多领赈粮。也有仓吏在粮里掺沙石、霉米,以好粮换劣粮。还有转运官吏沿途克扣,说是车马损耗、河道损耗、仓储损耗。”
“更有甚者,会先让粮商低价收灾民田地,再把官粮转卖给粮商,由粮商高价放出。灾民领不到官粮,只能卖儿卖女、卖田卖屋。灾过之后,地方豪族反倒添了田产。”
一番话说完,殿中寒意陡生。
苏婉卿心头一片冰冷。
这究竟是赈灾,还是吃灾?
有人把天灾当成泼天的富贵,把灾民碗里最后一口粥,都算进了自家的账本里。
她看着案上那几封急报,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这些事,其他大人也都清楚?”
几位大臣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既然知道得这么详细,为何不管?”
李若谷缓缓道:“娘娘,不是不管。是历年都在管,也历年都管不干净。”
苏婉卿看向他:“怎么讲?”
“娘娘有所不知,调粮赈灾,落到纸上是四个字,落到路上却是成百上千里。”
李若谷声音沉沉道,“朝廷发一道旨容易,可粮从京仓到灾民碗里,中间要过多少道手,娘娘若不问清楚,这道旨发下去,也只是一张废纸。”
苏婉卿沉默一瞬。
“那本宫今日就问清楚。”
她将三封急报一字排开,抬眼看向户部侍郎。
“京仓、河仓,实数多少?”
户部侍郎抱着粮册跪伏,翻了两页。
“回娘娘,账面三十二万石。”
“账面。”苏婉卿抓住这两个字,“那实数呢?”
户部侍郎额头见汗。
“……其中十一万石是陈米,去年入仓时已有霉变,按例本该汰旧换新,只是今年欠缴严重,一直没敢动。这批粮能发,但发下去,吃了……有的怕是会、会生病……”
“接着说。”
“还有八万石,是京畿明年春荒的预留粮。若动了,明年二三月盛州城里粮价立刻要翻。盛州刚刚平乱,城中人心未定,若粮价一动……”
后半句他不敢说。
苏婉卿明白了:“若粮价一动,盛州城里也要生乱。”
“是。”
“那真正能动的是多少?”
户部侍郎低头看了看,低声道:“十三万石。”
殿内一静。
苏婉卿指尖轻轻一顿。
淮北四州要粮,江南两州要粮要柴,登州还要压粮价。
十三万石。
她原以为难的是官吏伸手,如今才知道,最难的是根本就没有那么多粮可给人伸手。
“那就先说淮北。”
苏婉卿说道,“本宫本要拨十万石,从京仓起运,几日能到?”
这一问落下,兵部主事和工部主事同时抬起头。
工部主事拱手道:“娘娘,走不了漕河。”
“为何?”
“漕河北段十一月便已结冰,如今冰厚过尺,船一寸都动不了,要等开春化冻。”
“那陆运呢?”
工部主事迟疑了一下。
“回娘娘,陆运八百里,需车马、民夫、沿途宿站,还要护粮兵丁随行。若按旧例,从京畿征车马,再从邻州征民夫,最快也要七八日才能凑齐。”
“凑齐之后呢?”苏婉卿继续问。
工部主事额头冒汗:
“凑齐之后,装车起运。八百里路,途中还要过三处山道,两处旧驿,若遇雪,车马难行。臣估算,粮到淮州,至少也要二十日。”
二十日。
苏婉卿指尖轻轻点在那封急报上。
“十日内无粮,就要封城,你们给本宫的答案,是二十日?”
工部主事点点头:“娘娘恕罪!臣不敢欺瞒。实在是如今淮北战后凋敝,耕牛几乎绝了,车马也少。若要陆运,只能从京畿和邻州强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