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正明抬手指向瘫在地上、满嘴泥血的周侍郎,怒发冲冠。
“今日娘娘可以逼朝廷三品大员食土,明日是不是就能逼户部交印?后日是不是就能逼三省六部尽归中宫?!”
“今日可以说是赈灾,明日是不是就能说是平乱?今日可以查淮北大户田亩,明日是不是连在座诸位大人的宅院、祖坟、族田,也能以‘隐田漏税’之名,被这群山东来的酷吏随意查抄?!”
他目光如炬,扫过满殿瑟瑟发抖的文武百官。
苍老方正的脸上,写满了大义凛然。
这一刻的卢正明,仿佛真成了护法金刚,要替满朝文武鸣冤,替大乾百年的体统,拦住一场即将倾覆天下的洪水。
“娘娘!”
“您今日要动的,表面上是几个囤粮大户,实际上动的是大乾立国以来的法度!”
“没有王法,何以治国?!”
“没有规矩,又何以安天下?!”
最后一句,几乎咬碎了牙。
他猛地一甩袖袍,昂首挺胸,眼角抽搐,终于抛出了杀手锏。
“更何况,娘娘,您只是临时监国!”
“陛下十日之后便可临朝!”
“这天下,是赵家的天下,不是娘娘的天下!”
嗡——!
满殿文武齐刷刷倒吸了一口凉气,头皮瞬间炸开。
疯了!
卢正明这是要把天给捅破啊!
就连还趴在地上干呕的周侍郎,都吓得忘了继续咳嗽,整个人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卢正明的背影。
所有人,都在等。
等这位刚刚逼朝廷三品大员食土的皇后娘娘暴怒。
等她脸色大变,花容失色。
等她气急败坏地拍案,大喊“来人”,将卢正明也拖下去大刑伺候。
只要她一怒,只要她再动一次私刑,今日“牝鸡司晨”“暴虐无道”“后宫乱政”的帽子,就能直接扣在她的头上。
到那时,天下士子的笔杆子,便会像刀一样,日日夜夜割她的名声。
等陛下醒来,面对满朝文武的死谏,哪怕是为了平息众怒,也必须废了这位皇后。
凤仪宫内,死一般寂静。
烛火摇曳,照得众人的影子在地上混乱扭曲。
卢正明大口喘息着,直面御阶上的皇后。
他心里当然清楚,自己这番话,几乎是诛心之论。
但他有恃无恐。
他是都察院右都御史,执掌天下风纪,监督朝政、弹劾百官、辩明冤枉,本就是他肩上的担子。
官直谏,无罪有功,这是大乾祖训,也是他今日最大的依仗。
就连护国公林川那般跋扈,都知道避嫌,知道躲在靖安城不入皇城,不给天下人留下干政的口实。
偏偏这位往日温婉端庄的皇后娘娘,才监国几日,便敢在凤仪宫里用私刑,敢调暗稽司查淮北世家大户。
今日若是让她开了这个口子,士绅不安,地方便不安。
地方不安,天下便不安。
她一个深宫妇人,只看见淮州城外区区几千流民,却看不见大乾两百年朝纲法度。
果然是空有妇人之仁,却无社稷大局。
陛下有此中宫,实在是社稷之忧。
大乾有此监国,实在是朝纲之祸。
卢正明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自己此刻便是孤臣直谏,便是力挽狂澜。
“臣今日便把话放在这里!”
“娘娘若一意孤行,臣宁可撞死在这凤仪宫的盘龙柱上,也绝不坐视大乾朝纲毁于一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