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监猛地抬起头。
牢房里那盏油灯烧得不旺,灯芯上结了一团黑疙瘩,火苗缩成黄豆大小。
“给他换一层身份。”
刘正风缓缓开口。
“钱承礼现在是什么?”
老太监迟疑了一下。
“是……登闻鼓前鸣冤的人。”
“错。”
刘正风抬起筷子,轻轻敲了一下碗沿。
叮。
“现在,他是一个披麻戴孝、情绪失控、受人蛊惑的年轻人。”
“他手里的册子,不是什么钱子渊留下的遗物。”
“是护国公府早就备好的伪证。”
刘正风夹起一根发黄的青菜,慢慢咀嚼。
“钱家办丧,府中上下乱成一锅粥。钱子渊死得突然,钱承礼悲愤交加,林川的人趁乱入府,把册子塞进密格。”
“再找两个钱家下人出来作证。”
“一个说,那几日确实见过陌生车马停在钱府后巷。”
“一个说,钱承礼近来常与华夏学社的人私下往来。”
“至于是真是假……”
刘正风抬起眼,笑了笑。
“重要吗?”
老太监呼吸一滞。
刘正风的声音继续钻进他耳朵里。
“登闻鼓前那一出,从沈怀璧挨杖,到钱承礼披麻抱册,再到三百士子聚集宫门,哪有那么多巧合?”
“林川会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也会派人去查钱承礼。”
“他不是搞了个华夏学社吗?就从这条线切进去,说沈怀璧不是鸣冤,是给钱承礼搭台。”
“说钱承礼不是孝子,是护国公府推到台前的一把刀。”
“说那三百士子,不是义愤填膺,是华夏学社蓄谋已久的党羽。”
老太监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
“再往上牵……”
“自然要往上牵。”
刘正风放下筷子,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下。
“沈怀璧,是华夏学社的人。”
“林川,在靖安城掌兵。”
“皇后,在盛州监国。”
“赵承业又恰好死在江中,北边那条线一断,谁还能替他们作证?”
他看着老太监。
“把这些线拧起来。”
“让韩崇礼去哭。”
“让他哭自己奉太祖律例行事,却被阉人当众羞辱;哭皇后口谕压过国法;哭清流蒙冤,礼法崩坏。”
“再让御史上折子。”
“不要多,三封就够。”
“一封参护国公府结党营私,借士子之名干预朝局。”
“一封参华夏学社煽动舆论,聚众叩阙,挟民意逼迫中宫。”
“最后一封——”
刘正风的声音顿了顿。
“参中宫失察。”
老太监脸色微变。
“直接参皇后娘娘?”
“谁说是参?”
刘正风淡淡道。
“是请娘娘自证清白。”
“请娘娘说明,登闻鼓前的三百士子,为何偏偏都是华夏学社的人。”
“请娘娘说明,为何沈怀璧一敲鼓,钱承礼便带着旧册赶到。”
“请娘娘说明,为何护国公府远在靖安城,却总能在盛州风波最盛之时,替寒门士子说话。”
老太监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这几句话,表面上没有一句定罪。
可每一句,都往中宫和护国公府之间钉了一根钉子。
“账册是真是假,不必争。”
刘正风端起冷茶,抿了一口。
“二十年前死了谁,也不必争。”
“只要天下人开始相信,这是一场借冤案之名、行党争之实的局。”
“那宫门前的血,就不是沈怀璧替恩师讨来的公道。”
“而是林川拿来收买人心、搅动朝纲的筹码。”
老太监点了点头。
杀人,只能让人闭嘴。
可把人变成阴谋的一部分,便能让他活着受万人唾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