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妙善抬眼,柔和的烛光落在她脸上,将轮廓晕染出一片柔光,慕淮安连她皮肤上细小的绒毛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光是这一点,就足以看出她与那些真正京城贵女们的不同了。
她,太过粗糙了些。
见她大方承认,慕淮安语气一沉:“那是一百多条人命!那些人都是与你连着祖宗的亲人,你怎么能——”
“谁说他们是我亲人?慕将军不要张口就来,这话我不爱听!”
“孔家村上下不都是亲眷,你如今连这点都不愿承认么?”
“如果有着亲戚关系就算是亲人的话,那这普天之下都可算是亲人,大家同在一个国家一个朝代,同为民众,还说什么亲不亲这样的话。”孔妙善冷哼。
见她油盐不进,慕淮安闭了闭眼睛:“你知不知道这件事要是闹大了,或是被人捅了出去,你、我、甚至整个慕家都可能被连累;杀人重罪,你又满手鲜血,若有人告你个欺君罔上,我只怕你连个全尸都保不住。”
“那就要看慕将军愿不愿意保我这个妻子了。”
孔妙善缓缓起身,双手拢袖,走到他跟前,“实不相瞒,今日我去见过虞仙长了,也就是这段时日炙手可热的小虞大人。”
“这件事她也有参与?”慕淮安震惊,“她是修道之人,怎能纵容你这样造孽?”
“造孽?你懂什么叫造孽吗?”孔妙善冷笑出声,“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从来只顾自己,何曾低下头看过?我告诉你,孔家村那些人才是真正的造孽,你知不知道孔家村还有一个名字,叫全男村。”
慕淮安一时没听懂。
见他目露迷茫,孔妙善解释道:“就是一百多口人家生的全是男娃,他们高兴,并且以此为傲,以此为荣!十里八乡,谁不羡慕孔家村的风水,说只要在孔家村住上一段时日,怀的必定是男孩儿,家里香火延续有望!后来,村里也因此有了门生意,就是接待这些远道而来的夫妇,他们想在孔家村生下男丁。”
“生男生女这怎么可能有个定数?”慕淮安不相信,“许是你们孔家村一时运气好,怎么能偏信这些。”
“生男孩儿就是运气好么?”孔妙善嘲讽道,“若我告诉你,这些运气好都是建立在那些女孩儿的性命上的,你会信么?”
“什么意思?”
“如你所说,哪有一个村子家家户户几十年出生的都是男孩子呢,不可能有的,孔家村有一个天大的秘密,那就是出生的女孩都要被藏起来,绝不对外透露半个字;孔家村的地底下有一个很大的地窖,我就是在那里长大的。”
孔妙善走到窗前。
窗户半支棱开一道缝隙,从外面吹进几缕轻柔的凉风。
她贪婪地呼吸着:“我长到十岁,才确定谁是我的父母,因为每次来给我们送饭的都是不一样的人,我有过两个妹妹,她们都没能活着走出地窖。”
“慕将军,你知道地窖是什么样子的吗?”
“知道……”
“那你怕是不知道在地窖生活是什么滋味吧,我来告诉你,暗无天日,到处都是潮湿发臭的稻草,还有那些不知道沾了什么东西已经发黑发硬的棉絮,每天早上我们排着队等在那截楼梯底下等饭吃,晚上又挤在一块睡觉。”
“他们心情不好了,可以打骂折磨我们,太小的不敢下狠手,怕打死了;太大的打坏了又不好,所以倒霉的都是那些十岁出头的姑娘,我就被打过。”
“我性子倔,骨头硬,是同年女孩中挨打挨得最多的。”
“既然这么恨你们,为什么还要养着你们?”慕淮安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