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坪不大,青石板铺得还算齐整,靠墙根一溜摆着几盆枯了半边的冬青。
两间兵舍朝东,里头被提前收拾过,称得上干净。
一行人张罗着铺开行军毯,将几个先前被甩下马的倒霉蛋抬了上去。
雷恩一直跟在队伍后头,见收拾得差不多了,鼓足勇气上前开口道:
“大小姐一路劳顿,我让营房里备了些野味,若是大小姐赏光……”
“不必,”梅琳娜干脆地截断了雷恩的邀请,从雅凯手里接过自己的医药箱,“我要亲自安顿这些伤员,雷恩骑士您自便。”
雷恩的后半句顿时堵在了嗓子里,脸色在门口的光线里明暗交替了一瞬,到底还是退后一步,行了一礼:
“是属下冒昧了,现在就不打扰了,大小姐若有任何需要,随时吩咐。”
“属下就在坪下当值。”
……
脚步声远去,梅琳娜调制着必须现配的药剂,抽空瞥了一眼脸色宛如便秘的李维,嘴角微弯:
“我好像闻到了一点点醋味?”
“那可不止一点,”李维故作一本正经,眯眼看向雷恩离开的方向,“万一他因爱生恨怎么办?”
“总体来说没办法,我想这可能就是大多数女性贵族走上政治舞台,都是从夫人而非小姐开始的原因之一。”
梅琳娜先是调侃了一句自己的身份困境,随即正色道:
“博尔特家族是伍德的封臣,雷恩是家中次子,他的职位就是我父亲运作的。”
“当然这不是保险,保险是他身边的那个中年副官——鲍里斯的私生子,唯一能够证明他身份的接生凭证在我父亲的档案室里。”
“明白了,”李维会意,不免又有些好奇,“鲍里斯想承认他的身份吗?还是说他另有野心?”
私生子也分很多情况,最经典的逆袭文学模板莫过于全家死绝、只剩他一根独苗继承爵位……
不过鲍里斯·迪奥子嗣成群,这种可能性不大。
“这个私生子是鲍里斯和他的初恋、一个商人的女儿所生,我们的老议长先生想在死之前给自己年少的遗憾补完最后一笔。”
梅琳娜依旧简意赅、直戳要害,而李维也迅速脑补了八十万字的情小说,随即感慨道:
“加亚图都被你们渗透成筛子了。”
“那你不妨换个角度来看,”梅琳娜五指翻飞,多年的行医经验让她得以一心二用,“加亚图是一个由波特、图雷斯特、伍德以及杜伦学院等多方势力共同庇护的自由城邦。”
“那听起来确实正面了许多。”
李维会心一笑,替梅琳娜拧紧那些瓶瓶罐罐,脑海中正思忖着还有哪些医疗器械是现在就可以造出来的,便又听见梅琳娜忽然开口,语气透着些忐忑:
“刚才,我是说发生冲突那会儿,我表现得……怎么样?”
李维正在整理医药箱的手顿了一下,偏过头,视线从那些瓶瓶罐罐上移开,落在梅琳娜脸上。
大小姐低着头,睫毛垂着,遮住了大半眸光,可唇角弧度还是比平常收敛了几分,像是个正在等待老师批改作业的学生。
于是李维往大小姐身边挪了半步,肩膀轻轻靠上她的肩膀,压低嗓音:
“无懈可击,我的元帅大人!”
梅琳娜当场回踢了未婚夫一脚,两颊的酒窝却是隐隐浮现出来:
“士兵李维,听我号令,随我去巡查病房。”
“遵命,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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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置完伤员,两人换了身干净的行头,带着几个随员往山顶的烽火台走去。
烽火台是中部行省曾经作为王国边疆的证明,但如今,象征意义远远大过了军事用途。
石砌的底座已经风化大半,台身上爬满枯藤,顶上那口火灶锈得看不出本色,还积着雨水和落叶。
守台的是几个比起军士更像是猎户的中年男人,为首一人穿着一身旧皮甲,正蹲在地上削木头,听见脚步声,这才抬头、起身相迎,脸上的笑容殷勤得像是旅馆的伙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