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那张纸跟前站了差不多十分钟。
五百一天,他算了一笔账。干十天就是五千,房租一千,妈妈两个月的药钱一千二,还能剩两千八。
苗苗那两千五先还一部分,剩下的下个月还清。
他其实没得选。
电话拨过去,响了三声就接了。那头声音很嘈杂,有铁器碰撞的动静,一个粗嗓门的男人问:“谁啊?”
杨严说:“我看到迎宾路这边招小工,还招吗?”
“招。你能干不?别是学生娃啊,我们不要学生。”
“能干。”
“你多大了?”
“二十七。”
“行,你到工地东门,找个姓崔的工头,就说老周介绍的。”
杨严没问老周是谁,他猜可能就是接电话这个人。挂了电话他往东门走,太阳晒得脖子疼,小腿已经开始酸了。
工地东门停着几辆渣土车,门口没有保安,只有一个戴红帽子的老头坐在阴凉地里抽烟。杨严说找姓崔的工头,老头眼皮都没抬,往里面指了指。
崔工头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皮肤黑得发亮,肚子微微腆着,嘴里叼着半截牙签。他上下打量了杨严一眼,目光在他右腿上停了停。
“腿有毛病?”
杨严愣了一下,没想到第一眼就被看出来了。他下意识站直了些:“没有,就是走路多了会累。”
崔工头围着他转了一圈,伸手掐了掐他的胳膊,又拍了一下他的背。
“太瘦了。扛水泥行不行?”
杨严说:“行。”
“你先试三天,三天不行结账走人。一天四百,干不干?”
杨严愣住了:“那上面写的五百。”
崔工头把嘴里的牙签吐在地上,笑了:“那是给熟手小工的价。你能干满十天,我给你按五百结。干不够,按四百。”
杨严没吭声。
崔工头也不催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吸了一口才说:“想干就跟我走,不想干现在就走。大门在那边。”
杨严说:“我不要钱。”
“什么?”崔工难以置信。
“我不要钱。”杨严又重复了一遍。
“啥意思?白干活啊?”崔工笑了。
“我干十天你再给我结账,干不够十天我分文不取。”杨严说。
他这样说其实也并非全是为了那少的一百块钱。
他是在斩断自己的后路。
他怕,怕自己撑不下来。
崔工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他之后,笑了笑:“有意思。”
崔工点了点头:“跟我去领安全帽和手套。鞋你自己有吧?没有明天买一双,胶底鞋,别穿拖鞋上工地。”
杨严跟着他往里走,穿过一道扬尘漫天的土路,来到了工地深处。
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看这个施工区域。
巨大的桥墩已经立起来十几根,钢筋笼子像一只只没血肉的巨兽骨架,混凝土搅拌车一辆接一辆地进出,远处挖掘机正把一铲一铲的土方往自卸车里倒,整个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崔工头把他领到一堆水泥袋跟前:“跟着老赵头,他干啥你干啥。有活就干,没活就在旁边等着,别到处乱跑。出了事没人管你。”
老赵头就是那个戴红帽子的老头。
杨严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以为他至少六十了。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背微驼,走路时左腿有点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