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连着干了五天。
杨严的腿已经麻木了,每晚回到板房脱了鞋,脚踝肿得发亮。他用冷水冲,咬着牙搓,嘴里不发出一点声音。
老赵头给他一瓶红花油,杨严没要。
到了第六天,杨严明显感觉老赵头帮他分担了不少重活。每次搬重东西,老赵头总是抢着抬重的一头,走前面探路。嘴里骂骂咧咧地说着“你他妈慢点行不行”“年轻人就是毛躁”,但杨严知道,他是在帮自己。
可他不领情。
他觉得自己不需要谁可怜。
或者说,他最怕的就是被可怜。
第十天,崔工头来发工资的时候。
站在人群里,杨严拿到六千块钱。
六张红色的票子,他用手指头反复点了三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裤子内侧贴身的兜里。
工头多给他发了一千块钱。
也许是看他卖力,也许是看他可怜,也许是年轻人不好招,所以想留住他。
到底是为什么多给了杨严一千块钱,杨严不知道。
杨严只知道感动的连连道谢。
周围的工友很多没有银行卡,也不会用支付宝,都是拿现金。有人拿到钱立刻去小卖部买烟买酒,有人打电话跟家里报账,只有杨严一个人坐在板房门口的碎石堆上,攥着钱发呆。
老赵头凑过来,递给他一支烟:“巨款哦,小子!”
杨严没接烟,突然说:“我要去市里一趟。”
老赵头看了看天:“现在去?”
杨严点头。
老赵头从裤腰带上解下一串钥匙,上面挂着一辆破旧的电动车遥控器:“你骑我车去吧。公交车这个点停运了,工地到市里十几公里,你腿不行。”
杨严想拒绝,但身体很诚实地接过了遥控器。
他第一次说:“谢谢。”
老赵头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赶紧去,早去早回。”
杨严骑上电动车,沿着国道往市区赶。
风很凉,吹在脸上带着尘土味。杨严从来没觉得骑电动车这么轻快过。
他先去房东那里,敲开门,把一千块递了过去。
“先交两个月的。剩下的过几天再给。”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接过钱数了数,抬头看他的眼神有点复杂:“小杨啊,你要实在困难,这房子我也不催你……”
“不用了姐,我现在有活干了。”
杨严说得很快,怕自己被自己感动。
出来后他又去药店给妈妈买药。
妈妈吃的都是比较便宜的药,他平时都是从网上买,但这次来不及了。他在药店里挑了几样,一共花了五百六。
杨严回到工地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板房里的工友都睡了,老赵头靠在下铺的床沿上,嘴唇微张,喉咙里发出一阵阵低沉的鼾声。
杨严轻手轻脚地爬上上铺。
他睡不着。
他盯着上铺的床板,开始算账。
再干几天,把房租交了,再给妈妈把多买两个月的药。
再把苗苗的钱还了。他知道苗苗不用他还,但他想还。
他不想欠苗苗的,他欠苗苗的已经太多了。
他心里还有小算盘,他不想苗苗看不起他。
还了钱,会好点吧,他想。
他甚至想,苗苗看到自己现在这么努力,看到这个人还在挣扎,还在往上爬,还没有彻底烂掉。
会不会和自己和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