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母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后脑勺磕在门框上,血顺着花白的头发流下来。护士冲过来,掐人中,喊医生,推抢救室。
“快叫医生!快叫医生!”
走廊里又是一阵混乱。
杨严醒来的时候是事发后第三天。
左腿没了。
截到大腿根部。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足足十分钟,然后转过头,看见趴在床边睡着的老赵头。
老赵头脑袋一点一点的,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搭在额前,手里还攥着一串电车钥匙。
杨严把脸慢慢转回天花板。
“我想回家。”
他说。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
杨父拎着塑料袋回到病房的时候,老赵头刚把电车钥匙揣进裤兜里往外走。两个人擦肩而过,老赵头冲他点了点头,杨父也没抬头,只低低“嗯”了一声。
袋子里是医院食堂打的粥,塑料碗,盖子扣得不太严,热气从缝隙里往外冒。杨父走到床边坐下,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又拿过杯子倒了点温水,放在粥旁边。
杨严睁着眼睛,眼珠迟钝地转向他。
“爸。”
杨父应了一声,用手背把粥碗往他那边推了推:“给你买了碗粥,先吃一口,等会儿凉了。”
杨严没动。
他盯着父亲的衣领,那里有几道灰印子,像在哪儿蹭的。杨父从老家赶到市里,连件干净衣裳都没带,身上穿的还是下地时那件灰蓝色的旧衬衫,领口磨得发白。
“你吃一口。”杨父又说。
“我不饿。”
杨父把粥碗端起来,用塑料小勺搅了搅,撇开上面的浮油,舀起一勺送到杨严嘴边:“就一口。听爹话,就一口。”
杨严把脸别开。
“爸,别喂了。”
杨父的手僵在半空。
父子俩谁也没说话。
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隔壁床的老人正打呼噜,声音一长一短,像台老旧的鼓风机。杨严看着窗户,窗外有只鸟停在防盗网上,抖了抖翅膀又飞走了。
杨父收回手,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叹了口气:“那你想吃啥,我去给你买。医生说你现在得补营养,光躺着不吃饭不行。”
“我什么都不想吃。”杨严的声音像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
“杨严。”杨父的声音忽然大了一点。
杨严转过头看他。
杨父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盯着儿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把粥碗端起来,自己喝了一小口。
“这粥还行。”他说。声音又低了下来。
“我不饿,你吃了吧。”杨严说。
“你现在不能饿肚子,你知道吗,你妈还在楼底下躺着呢!你倒下了,她怎么办?我怎么办?总得先把自己的身体养好。”
杨严突然笑了一声。
“我还能怎么办?腿都没了,我还能干个啥?回去种地?”他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从后槽牙里磨出来的。
“咋不能种?腿没了也能种地!现在种地都是机械化了,你脑子好使,学东西快……”杨父说得很急,生怕被人打断似的。
“爸,你别说了。”杨严打断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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