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父没听:“等你好了,咱们回家,好好养着。村里的干部说了,像你这种情况,国家有帮扶政策。你还有编制,单位也不能不管你——”
“单位?”杨严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说话时嘴唇在抖,“爸,我有今天,就是那个单位送的!我干了三年,到头来连个工伤都不算!我是为了活命才去工地的,我要是不停职,我用得着去扛水泥吗?我用得着吗?”
杨父的手攥紧了裤腿。
“你现在别想这些,咱先养伤,等好了再慢慢说。”
“慢慢说?拿什么说?娘现在还在icu,我腿没了,房子马上要收,我兜里就剩那点血汗钱,还不够交一个礼拜的住院费!慢慢说?等咱俩都饿死在医院里,跟阎王慢慢说?”
杨严的声音越来越大,引得隔壁床的老人睁了睁眼,又闭上了。
杨父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背对着杨严,站了很久。
“严严啊,爹没能耐,爹知道。”他说。嗓子像卡了什么东西。
杨严张了张嘴,最终没说话。他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你吃口吧。”杨父的声音从窗边飘过来。
被子里没了动静。
杨父站了一会儿,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鼓囊囊的一团,像只蜷缩的虾。
他走出病房,轻轻把门掩上。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冲。杨父蹲在走廊尽头的楼梯间,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旗渠,抽出一根点上。
烟灰掉在地上,他用脚尖碾了碾。
他掐了烟,搓了把脸,往icu走。
杨母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脸上扣着氧气面罩。心电图嘀嘀地响,屏幕上的绿线一上一下地跳。
医生从身后走过来,拍拍杨父的肩膀,叹口气说:“说人还没脱离危险,脑部有血块,暂时先观察,后续还要手术。
杨父从他眼睛里看到了可怜、同情,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大概是,一个善良的人,在路边看到一条皮包骨头的野狗的感觉。
杨父问大概要多少钱。
医生说先准备五万吧,多退少补。
杨父从icu出来,站在走廊窗户边上,看着楼下车来车往。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家里存折上还有两万三,那是给杨严攒着娶媳妇用的。杨严自己手里可能还有几千。
五万块,他拿不出来。
他掏出电动车的钥匙,在手里攥了攥。
必须得有人赔偿。
不是讹人,孩子看病得有钱。
杨父这样想。
他骑着自己那辆04年出厂的济南轻骑踏板电动车,一路从医院骑到迎宾路工地东门,花了将近一个小时。
车很旧了,座椅皮子裂了好几道口子,车身用铁丝缠过,后视镜掉了用胶带粘着。但换上电池,跑起来一点儿也不含糊。
这车是他五年前花八百块钱买的,这几年风里来雨里去,啥毛病没有,说出来没人信,十年了,这车连电瓶都是原装的,跑个二三十公里绝对没问题。
除了车把总会有点歪。
杨父觉得这是他这辈子买过最值的一笔买卖。
从医院出来,他骑上踏板电动车往工地赶。
到工地东门的时候,太阳正毒,他把车停在路边一棵法桐的阴凉地里。
工地办公室是两排铁皮房,他找到挂着“安全科”牌子的那间,门半开着。
里面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梳得油亮,桌上摆着一杯冰红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