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就是个种地的,胆子小,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他低声说,“他年轻时也来过城里打拼,折腾过生意,赚过钱,最后还是赔光了,回了老家。可他一直说,再难也要让我读大学,进体制,端稳饭碗。”
“我毕业那年,他托了好多关系,欠了好多人情,才把我安排进交通局。我出事以后,他天天往城里跑,找工头,找亲戚,就想给我讨个说法。他总说大事化小,让我别惹事,保住工作最重要。”
“他出事那天,还在工地上跟人磨了一下午,走的时候说去给我买碗馄饨……”
话说到一半,杨严说不下去了。
肖北没说话,目光扫过床头柜,落在一叠文件上。最上面那份,正是交警大队出具的杨父交通事故结案报告,应该是杨严准备处理后事时带来的。
他拿起文件,翻开。
事故认定书写得很清楚:死者酒后驾驶非机动车,车辆制动不足,撞上路边路牌杆,负事故全部责任。
肖北一页页往后翻,翻到尸检报告那一页,瞳孔骤然收缩。
报告末尾的检验结果明确标注:死者胃内空虚,推断死亡前四十八小时以上未摄入固态食物,仅有少量液体残留。
四十八小时没吃饭。
两天。
这个人死之前至少两天没吃东西。
他跑了几十公里,去求施工方,去求亲戚,最后给儿子买了一碗馄饨,自已什么都没吃。
就在这时,杨严放在桌上的旧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一条短信弹了出来。
肖北的视力本就远超常人,一眼就看清了内容:小杨,下次房租得按半年交了,不能再拖了,不然你就另外找房子吧。
他放下案卷,胸口堵得厉害。
种半辈子地的人,竟然吃不起饭。
修了一辈子路、建了一辈子城的人,最后躺在医院里,连一间能遮风挡雨的出租屋都快保不住。
“农人养天下而不得饱,庶民筑高台而无片瓦。”
他喃喃出声。
杨严没听清:“肖市长?”
肖北站起身。他把文件袋放回原处,动作很轻。
“杨严,你所有的问题,我来解决。按最高标准。”
“蔡市长。”肖北忽然开口。
“到!”蔡旭东立刻上前一步。
“这件事你来跟进。”肖北的声音没有起伏,“杨严的工伤赔偿,按最高标准算。一次性伤残补助金,一分不能少。中交二公局必须按月给杨严发伤残津贴,发一辈子。我在楼下已经立了军令状了,一周时间内落地,晚一天一分钟,你就和我一起退休吧。”
“这......”
“我知道有难度,到时候有任何问题直接来找我,我亲自办。”肖北语气轻了一些。
肖北又看向包山:“市政府办公室抽一个专人,全职跟进杨严的所有事。治疗、赔偿、复职、后事处理,每天跟我报进度。别管是市里还是省里,哪个部门敢卡流程、推责任,直接把名字报给我,我亲自找他。”
“明白。”包山立刻点头。
杨严躺在床上,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眼角往下流。他想抬手擦,右手腕骨裂,只能偏头蹭在枕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