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的目光落在辽西那片区域上,广宁城的位置被画了一个红色的圆圈,那个圆圈此刻在朱标眼里就像是一个还在流血的伤口。
广宁城,关外辽西最大的城池。
这座城池坐落在辽西走廊的咽喉要道上,东面是连绵不绝的群山,西面是滔滔的辽河,南北两边是一马平川的平原。
从广宁城往南是锦州,往北是沈阳,往东是鸭绿江,往西则是蒙古王庭的地盘。可以说,谁控制了广宁城,谁就捏住了进出关外的大门。
现在这把钥匙被人从大明的锁孔里拔走了,而且拔得干脆利落,连一个挽回的机会都没给朱标留下。
朱标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文忠觉得自己的膝盖都快跪碎了,才终于听见皇上的声音再次响起。
“沈文忠。”
朱标没有回头,声音依旧低沉。
沈文忠连忙往前跪爬了半步,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臣在。”
朱标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沈文忠花白的头顶上,一字一顿地问道:“朕问你,张横现在在什么地方?”
“张横”这个名字一出口,沈文忠的后背瞬间就湿透了。
他太清楚皇上为什么单单要问张横了——半个月前,朱标接到了乌克台在关外集结兵力的密报之后,第一时间就下了一道圣旨,让驻扎在山海关的张横率领八万精兵北上,务必在乌克台进犯广宁城之前将其击溃。
这道圣旨是八百里加急送出去的,从洛阳到山海关一路换马不换人,三天之内就应该送到了张横的手里。
按照正常的行军速度,张横接到圣旨之后,五天之内就应该率部出关,十天之内就应该到达广宁城下,十五天之内就应该已经跟乌克台交上手了。
可是现在半个月过去了,广宁城都丢了,张横却连影子都还没有出现。
沈文忠跪在地上,额头上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滚,嘴唇哆嗦了两下,才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完整的话:“回禀皇上……张横……张横还没有到达辽西地区……他的大军刚刚出了山海关。”
“刚出山海关?”
朱标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目光里射出一道让人不敢直视的寒芒,“半个月了,八万大军从山海关到辽西,就是爬也该爬到了。张横带着朕的将士,难道是在路上游山玩水吗?”
沈文忠吓得浑身一哆嗦,一边磕头一边急声说道:“皇上息怒!皇上息怒!不是张横怠慢军机,实是……实在是出了意外状况。”
“什么意外状况?”
朱标的声音冷得像冰。
沈文忠咽了口唾沫,艰难地组织着语:“回禀皇上,臣接到的消息说……新都与关外之间的铁路,出了严重的质量问题。
铁轨在运输途中出现了大面积的断裂和变形,有几段路基也因为连日降雨坍塌了。铁路局的人已经在抢修了,但工程量太大,一时半会修不好。
火车的通行完全中断了,张横的大军只能靠着马匹和徒步往关外行军,所以才会延误了这么长的时间。”
朱标听到这句话,脸上的表情僵住了那么一瞬间。他站在原地,身体纹丝不动,但沈文忠从侧面看到皇上的胸口起伏了一下,像是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慢慢地吐了出来。
铁路。
又是铁路。
这条大明花了无数人力物力才修建起来的铁路,本应该是大军的生命线,是兵员物资运往前线的最快通道,可现在,它却在最关键的时刻断了。
朱标不是没有预料到铁路会出问题。
早在铁路修建之初,就有不少朝臣上书反对,说铁路的建造技术还不成熟,钢轨的质量参差不齐,地基本身也不够稳固,仓促投入使用早晚会出大事。
但朱标当时急于打开通往关外的通道,好让大明的势力能够更快地延伸到辽东和更远的地方,所以他没有采纳那些反对的意见,硬是咬着牙把铁路修了起来。
现在问题果然来了,而且是在最不该来的时候来了。
朱标闭上眼睛,用两根手指揉着自己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他能感受到一股郁结的气团堵在自己的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使劲顶着他的胃和心脏,让他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他设想过各种各样的意外——乌克台兵力超过预期,关外地形不利于大军展开,后勤补给跟不上,甚至张横本人指挥能力不足——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挡住他八万大军的,不是什么强敌,而是一段段断裂的铁轨和坍塌的路基。
朱标睁开眼睛,目光沉静得可怕:“铁路的质量问题,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为什么到现在才报到朕这里来?”
沈文忠的额头上又冒出了一层冷汗。他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回禀皇上,铁路局的人说……他们在两个月前就已经发现了部分路段存在隐患,也向工部提交了检修的申请。但工部那边说……说没有多余的钱粮人力来做全线的检修,只能先维持着现有路段的通行,等年底再说……”
朱标的手掌猛地拍在龙案上,发出一声炸雷般的巨响,把角落里站着的几个太监吓得一缩脖子。
“两个月前就发现了隐患!这帮混账东西!”
朱标的怒火终于压不住了,声音大得在御书房里嗡嗡回响,“他们明明知道这是通往关外唯一的铁路,是关乎军国大事的生命线,却因为一句‘没有钱粮人力’就拖到现在!那些巡查的人呢?那些管铁路的人呢?他们是不是要等八万大军全都堵在路上进退不得,才会想起来该修的东西早就该修了?”
沈文忠不敢接话,只能把头埋得更低,整个人的身体几乎趴在了地上。
朱标来回走了好几步,胸中的怒火烧得他浑身发烫。但他终究是做了这么些年皇帝的人,知道光发火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强行将心里的火气压了又压,把嘴唇都咬出了一道浅浅的白印,才让自己重新冷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