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重新走回龙案后面坐下，双手按在案面上，十指用力地扣着桌沿。

他能够成为大明的太子，在朝堂的明争暗斗中活到今天，凭的不只是出身和运气，更是因为他有着一双能够看透事物本质的眼睛。

从五千骑兵全军覆没这一件事上，他就已经敏锐地嗅到了乌克台身上那股不同寻常的气味——这个人不是一个普通的贼寇头子，这个人是一个真正懂得如何打仗的对手。

“孙承宗。”

朱标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沉稳有力的节奏。

孙承宗赶紧上前一步：“臣在。”

“关外的局势比我之前预判的要严峻得多。”

朱标抬起目光看着孙承宗，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决断，“张横的八万大军不能停下来，广宁城必须夺回来，这是死命令，不能更改。

但是光有这八万人还不够，他手底下的骑兵已经被打残了，接下来在关外的荒原上作战，没有骑兵就等于把两条腿送给别人砍。”

孙承宗连忙拱手问道：“那太子殿下的意思是？”

“兵部再拨一万骑兵，火速赶往关外支援张横。”

朱标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如同铁锤敲打在铁砧之上，干脆而沉重，“给你三天时间，把人马粮草全部调齐，第四天天亮之前必须出发。谁要是敢在这件事上拖延半刻，就地免职。”

孙承宗心中一凛，立刻躬身领命：“臣遵旨。”

朱标在御书房里发了一通火之后，整个人的情绪却并没有因此而平复下来。

他坐在龙案后面，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案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御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了在场那些大臣的心头上。

孙承宗领了增兵的命令退到了一旁，额头上的汗水还没有干透，但他不敢抬手去擦，生怕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都会重新引来朱标的怒火。

朱标沉默了很久，忽然抬起手来，在龙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里翻了翻，抽出了其中一本。

那本奏折的封皮是暗黄色的，边角已经被翻得有些卷了起来，显然朱标之前已经看过不止一遍。

他把奏折往面前一摊，目光在上面的字迹上扫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了御书房里站着的另一个官员身上。

那个官员是福建布政使司派驻京城的奏事官，名叫黄洪宝，四十来岁，一张圆脸上常年挂着恭谨的笑容，但此刻那笑容已经僵硬得像是贴上去的面具。

“黄洪宝。”

朱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压迫感。

黄洪宝浑身一颤，赶紧上前两步，躬身拱手道：“臣在。”

朱标把手里那本奏折往龙案边上一扔，身子往后一靠，目光如刀地盯着黄洪宝，一字一顿地问道：“福建的山匪，清剿得怎么样了？”

黄洪宝的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刷地就下来了。

他最怕的就是朱标问这件事，因为这件事的进展实在拿不出手来，但偏偏朱标还是问了，而且是在刚刚发过那么大的火之后问的，这让他心里的压力骤然飙到了。

“回……回禀太子殿下。”

黄洪宝的声音有些发虚，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福建那边的剿匪事宜，目前……目前还在进行之中。”

“还在进行之中？”

朱标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去年你们给我上的折子就说在剿，今年你们还是说在剿，剿了这么久，剿出了什么名堂？福建的山匪到底是山匪还是神仙，剿来剿去剿不干净的？”

黄洪宝被骂得冷汗直流，身子弓得更低了，声音也变得结结巴巴起来：“太子殿下息怒，福建地势险要，山高林密，山匪盘踞之地多为深山老林，道路崎岖难行，大军的粮草辎重很难运进去，再加上那些山匪对地形极为熟悉，官军一到他们就钻进深山里头躲起来，官军一走他们又冒出来……”

“够了！”

朱标猛地一拍龙案，砰的一声巨响把御书房里所有人都吓得心头一跳，“这些话本太子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地势险要？粮草难运？这些理由你们从去年说到今年，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你们就不能换个新鲜的说法？”

黄洪宝吓得腿都软了，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连声道：“臣有罪，臣有罪。”

朱标站起身来，在龙案后面来回踱了几步，每一步都踩得金砖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走了几个来回之后，忽然停下脚步，转身对着黄洪宝说道：“你起来，跪在那里像个什么样子。”

黄洪宝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两条腿还在止不住地发抖。

朱标看着他，语气稍微放缓了一点，但每一个字依然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福建的山匪之患，从我父皇在位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这么些年来，朝廷拨了多少银子，调了多少兵马，派了多少官员，结果呢？山匪越剿越多，地方越来越乱。你们福建的官员到底是去剿匪的，还是去养匪的？”

黄洪宝的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但对上朱标那双冷厉的眼睛之后，那些想好的话全都堵在了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朱标冷哼了一声，转过身去走回龙案后面，重新坐了下来。他拿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公文纸上刷刷地写了几行字，然后拿起旁边的大印重重地盖了上去，啪的一声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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