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来的是周兴礼。
这位谍报司的主官穿着深青色的官袍,神态平和,走进栖凤殿时,对着吴砚卿郑重一礼。
“外臣周兴礼,见过太后。”
“坐。”吴砚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周兴礼坐下,侍玉奉上茶,退到殿外。
殿内只剩下两人。
“洛王的信,本宫看了。”吴砚卿开门见山,“吴溪县,可以。明伦去,本宫……不去。”
周兴礼微微一怔:“太后之意是?”
“本宫要去关襄。”吴砚卿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在魏若白死的地方,修一处院子。本宫要在那里……住到死。”
周兴礼沉默了。
他看着吴砚卿,看着这个在乱世中挣扎了十年的女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许久,他缓缓点头:“此事,外臣可代洛王答应。只是……太后可想清楚了?关襄可无亲族——”
“本宫不需要亲族。”吴砚卿打断他,“本宫只需要……清净。”
她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件事。平阳开城后,本宫到了关襄,要带走魏若白的遗骸选址安葬。”
周兴礼沉吟片刻,再次点头:“可。”
“第三,”吴砚卿的声音低了下来,“明伦……性子软,没经过事。到了吴溪县,请洛王……派个妥当的人照应。不必荣华富贵,只要平安终老。”
“太后放心。”周兴礼郑重道,“洛王既已承诺,必不相负。吴溪县虽小,但物产丰饶,足以颐养天年。景行殿下也会时常前去探望。”
吴砚卿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那就……这样吧。”
十一月二十八,辰时。
平阳城南门缓缓打开。
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繁琐的礼节。夏明伦穿着一件白色的锦袍,手捧玉玺舆图,在文武百官的簇拥下,骑马走出城门。
城门外,严星楚率众将肃立。
更让人意外的是,夏景行也骑马立在严星楚身侧。他今天换了一身素色袍服,神色平静,目光清澈。
双方在护城河外百步处停住。
夏明伦下马,双手捧着用黄绫包裹的西夏玉玺和舆图,一步一步走上前。
严星楚也下马,迎了上来。
两人在雪地中央站定。
“罪臣夏明伦,”夏明伦深深一揖,声音平稳,“率西夏文武,奉舆图玉玺,归顺王师。望洛王……善待平阳军民。”
严星楚伸手扶起他,接过玉玺舆图,交给身后的史平。
然后,他对着夏明伦,郑重还了一礼。
“陛下深明大义,免去一场兵灾,功德无量。”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本王承诺之事,必不相负。请陛下移居吴溪县,宗庙祭祀,一应如旧。西夏文武,愿留者量才录用,愿去者发给路费。平阳百姓,即日起免赋三年。”
夏明伦眼眶微红,点了点头。
他看向严星楚身后的夏景行。
夏景行下马走过来,对着他,也是深深一揖:“七叔。”
“景行……”夏明伦握住他的手,“以后……要到吴溪常来看看七叔。”
“我会的。”夏景行重重点头。
交接的仪式很简单,马回率领的三万大军进城安抚官员和百姓;而严星楚没有进城,他只是让洛天术、陈漆代表鹰扬军中枢进城与掌握西夏实权的吴砚卿做最后的交接。
他不想让吴砚卿难堪。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刻,意味着什么。
西夏,这个以“维护夏氏正统”为名立国的政权,在夏明伦奉舆图玉玺时,正式画上了句号。
而中土的统一,也终于迈出了最后一步。
三天后,夏明伦起程前往吴溪县。
走的那天,吴砚卿没有去送。
她站在栖凤殿的阁楼上,看着那支车队缓缓驶出宫门,驶出平阳城,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她站在栖凤殿的阁楼上,看着那支车队缓缓驶出宫门,驶出平阳城,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侍玉站在她身后,轻声问:“太后,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吴砚卿说。
她转过身,看着这座住了近十年的宫殿,眼中无悲无喜。
“该带的东西都带齐了?”
“都齐了。”侍玉说,“只是……太后真不再多带几个人?关襄那边——”
“有你和几个老宦官够了。”吴砚卿打断她,“你若是想留下,本宫给你安排去处。”
“奴婢跟着太后。”侍玉跪下来,声音坚定,“一辈子都跟着。”
吴砚卿看着她,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傻丫头。”她摸了摸侍玉的头,“那去准备吧。明天……就走了。”
半月后,关襄城外的山坡上,鹰扬军动用工曹的官员和上千工兵,用最快的速度新修了一座小院。
院子很简单,普通的三进四合房,每个院子里都种了几株梅树。站在院门口,能望见远处的关襄城墙,也能望见山坡另一侧……那座新立的坟。
碑上只刻了三个字:魏若白。
吴砚卿住进来的那天,又下雪了。
她披着狐裘,站在院门口,看着雪花一片片落下,覆盖了山坡,覆盖了远山,覆盖了这座伤痕累累的城池。
侍玉在屋里生了炭火,煮了茶。
“太后,进屋吧,外头冷。”
吴砚卿摇了摇头。
她走到那座坟前,站了很久。
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慢慢积起一层白。
“若白,”她轻声说,声音在风雪中几乎听不见,“我来了。”
“你让我降,我降了。你让我为明伦计,为他谋生路,你的话我都听了。”
她蹲下身,用手拂去碑上的雪。
“可我欠你的……怎么还?”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
许久,吴砚卿才站起身,慢慢走回院子。
从那天起,她就住在了这里。每日看看书,侍弄侍玉在院里种的菜,偶尔站在院门口,望着远处的关襄城发呆。
她不再过问世事,不再见任何人。
严星楚即将称帝建立洛朝……这些消息传到关襄时,她只是淡淡地“嗯”一声,便不再多问。
只有一次,侍玉说起夏明伦在吴溪县过得很好,夏景行前几天还去看他时,她眼中才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就好。”她说。
窗外,雪还在下。
归宁城,王府议事堂。
争论声已经持续了快一个时辰,屋角铜炉里的炭火都添了两回,空气还是燥得人喉咙发干。
“王上!天阳城自前前朝起便是京师,数百年积淀,宫室、衙署、街市、漕运,哪一样不是现成的?定都于此,省下多少民力财力?此乃顺应天命、承袭正统之象!”说话的是周兴礼,他今天也难得的沉不住气了。
他对面,段源的大手按在桌上:“周大人,咱鹰扬军是从北境打出来的天下,归宁是王上起家的地方!北境父老省下口粮支援前线,多少儿郎血洒疆场,为的啥?不就是盼着王上坐了天下,咱们北境也能沾点光,成个首善之地?好嘛,现在天下定了,扭头把都城定到几百里外的天阳去,这让北境的乡亲们怎么想?心寒不心寒!”
“段将军此差矣!”另一名文臣,涂顺站了起来,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为国定都,首在格局,岂能囿于乡梓之情?天阳水陆通衢,财赋汇聚。定都于此,方显新朝胸怀天下,而非偏安一隅。此乃谋国之公器,非私谊可论!”
“放屁!”一个粗豪的声音炸响,邵经霍地站起,指着涂顺,“我听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就知道没有归宁的父老乡亲,没有北境的粮草兵源,咱们打不下这天下!”
“老邵!朝堂之上,注意辞!”唐展眉头微蹙,出声提醒。
张全闭目养神,仿佛没听见争吵。王东元面沉似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田进坐在武将一列靠前的位置,腰背挺直,目光扫过争执的双方,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线。
严星楚坐在主位,静静听着。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端起茶碗抿一口,目光在激动的人群中缓缓移动。
争论的焦点很清晰:武将坚决拥护定都归宁;而文臣一方则极力主张定都天阳,以正法统,以利控驭全国。
两边的理由都充分,情绪也都激动。
这不是简单的选址,背后牵扯着功臣集团的根基利益、新朝的政治象征、以及未来资源分配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