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简单的选址,背后牵扯着功臣集团的根基利益、新朝的政治象征、以及未来资源分配的走向。
又争论了约莫两刻钟,看一时半会儿谁也说服不了谁,严星楚终于抬了抬手。
议事堂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望向他。
“定都之事,关乎国本,确需慎重。”严星楚的声音平稳,“诸卿所,皆有道理。此事……容后再议。”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张全和周兴礼:“张老,老周,对前朝皇室最终的安置章程,拟得如何了?”
张全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起身呈上:“王上,臣与周大人、王老、唐山长及指挥司合议,草拟了安置之策,请王上御览。”
史平接过,转呈给严星楚。
严星楚展开,快速浏览。奏折写得很详细,主要三条:
一、前西夏皇帝夏明伦,去帝号,封安乐公,世袭罔替。移居吴溪县,赐府邸、田产,岁供钱粮,保留夏氏宗庙祭祀,以公爵礼制奉养。其安全与日常,由朝廷派员妥善照管。
二、前大夏太子夏景行,于国有劝降之功,封归义侯,赐京中府邸、金银帛缎。因其年轻向学,待在鹰扬书院学成后量才录用。
三、前西夏太后吴氏,逊位后自愿于关襄清修。朝廷特赐“奉恩君”尊号,于关襄择清净之地修造院落,拨给用度仆役,以奉天年。
奏折后面还附了一些具体待遇细节和礼仪规制。
严星楚看完,合上奏折,沉吟片刻:“安乐公待遇,可比照亲王爵例,再优厚些。奉恩君处,一切用度务必充足,挑选稳妥之人伺候,不得怠慢。归义侯……”
他顿了顿,“京中府邸可选个宽敞清静些的,赏赐从厚。至于其它的……稍后再议。诸卿以为此安置如何?”
堂下众人互相看了看。
这套方案算是极尽宽仁了,既体现了胜利者的气度,也基本杜绝了后患。尤其是对夏明伦和吴砚卿的处理,几乎是给了他们能想象的最好结局。
“王上仁德,处置得当。”周兴礼第一个开口,声音平淡却肯定。
“臣等无异议。”张全、邵经等人也相继表态。
“好,那就照此办理。”严星楚将奏折递给史平,“细节由大行人司会同内政司完善,尽快落实。”
定都的事悬而未决,前朝安置算是定了调。
又议了几件其他军政要务,日头已偏西,严星楚宣布散议。
众人行礼退出,议事堂里空了下来,只剩下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严星楚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定都的事,确实让他有些难以决断。归宁有情分,有根基;天阳有格局,有便利。选哪一个,似乎都对,又似乎都不完全对。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又坐了一会儿,才回了后院。
王府后院,比起前庭的肃穆,多了几分生活气息。几株老树虬枝伸展,在冬日黄昏里映着淡淡的天光。
王妃洛青依正在书房审阅着安济院送来的账册,见严星楚进来,她放下手里的账册,迎了上来。
“议了一天事?脸色看着有些乏。”她接过严星楚解下的披风,递给旁边的侍女,又亲自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嗯,吵吵嚷嚷的,头疼。”严星楚在暖榻上坐下,喝了一口茶,温热的水流滑入喉咙,驱散了些许疲惫。
在洛青依面前,他不需要维持朝堂上那副深沉莫测的样子。
“还是为定都的事?”洛青依拿着账册在他旁边坐下。
“可不是。”严星楚叹了口气,把朝堂上两派的争论大致说了说,“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归宁是咱们的根,天阳是天下之中。选哪个,都有一堆人不满。”
洛青依轻轻“嗯”了一声,翻了一页,没有立刻接话。
她虽是王妃,但向来不主动干涉政事,尤其是在这种明显牵扯重大利益分配的问题上。她知道自己的位置,也清楚严星楚的难处。
“你怎么看?”严星楚看向她,语气随意,像是寻常夫妻拉家常。
洛青依摇摇头,嘴角带着柔和的笑意:“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懂这些军国大事。两边听起来都有道理,归宁踏实,天阳气派。真要我说,我也拿不定主意。”
她顿了顿,抬眼看了看严星楚,“不过,我看你心里其实也两难,不是单纯顾忌哪边不高兴,是觉得两边都有理,对吧?”
严星楚苦笑一下:“还是你懂我。若是单纯为了平衡,倒也好办,我甚至可以另择他处,比如平阳城。可归宁派说的民心根基,天阳派说的控驭四方,都是实实在在的考量。难啊。”
洛青依不再接这个话头,转而问道:“前朝那几位,安置的章程定了?”
“定了。”严星楚把洛天术的奏折内容简单说了说。
听到对夏景行的安排时,洛青依翻看账册的速度慢了下来。
她眼前浮现出那个在鹰扬书院第一次见到的少年,十二三岁的年纪,站在一群学生里,眼神清澈又带着点不符合年龄的沉静。
后来她偶尔去书院串课,讲些草药医理,总能见到他听得格外认真。在她心里,不知怎的,总觉得景行那孩子,还跟当初那个安静的少年差不多,需要人多看顾些。
“封侯,赐宅子,给赏赐,这些自然是好的,显着朝廷恩厚。”洛青依轻声道,“只是,这孩子心性不差,光是养起来,未免……有些可惜了。他到底读过书,明事理,这次也算立了功。”
严星楚心中一动,他本就对如何“使用”夏景行有些模糊的想法,此刻便顺势问道:“那你觉得,该如何安排,才算不‘可惜’?”
洛青依放下账册,认真想了想。
她思考时,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她思考时,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在书院时,功课是极好的,性子也稳得住。”她抬起头,看着严星楚,“既然要体现新朝气度,又要用其所长……不如,让他在未来的礼部,谋个差事?比如,负责祭祀黄炎二帝陵寝那一块,他身份特殊,来做这个,倒显得格外郑重,天下人也说不出什么。既能安他的心,也能让他做些实实在在、又清贵体面的事。”
“祠祭司郎中?”严星楚眼睛一亮。这个主意,简直说到了他心坎里!
让前朝太子去主持神州共祖的祭祀,还有比这更能象征“正统已归于新朝”的安排吗?既安全,又极具象征意义。
洛青依虽说不懂军国大事,但这人情练达、因势利导的见识,却是一等一的。
“好!这个主意好!”严星楚脸上露出笑容,多日来的一件心事仿佛落了地,“就照你说的办。归义侯,加礼部祠祭司郎中,主理黄炎陵祭祀及相关典仪。”
洛青依见他眉头舒展,也微微一笑,继续翻看着。
她只是从一个关心晚辈、又明白事理的角度提了个建议,具体背后有多少政治考量,她不去深究,也不需深究。
严星楚解决了夏景行的问题,心情稍松,但定都的烦恼又浮上来。
他看着洛青依恬静的侧脸,忍不住又叹道:“景行的事有办法了,可这都城……到底该选在哪里?青依,你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
洛青依这回连头都没抬,声音温软却带着一丝调侃:“我的大王,您这是病急乱投医了?连我都问上了。这事太大,我真不敢乱说。不过……”
她略一停顿,“你要是实在想不明白,何不去问问那三位检校太师?他们经历的风浪多,看事情兴许更透彻些。上次你想开设工坊,中枢阻力不小,不也是赵太师他们出面,几句话就说服了众人?”
严星楚猛地一拍大腿,豁然开朗:“对啊!我怎么把他们三位给忘了!赵老帅、陈老帅、袁老帅……他们站得高,看得远,又超然于眼下这些争执,他们的意见,定然中肯!”
他心中的郁结顿时消散大半,立刻对门外候着的史平道:“史平!”
“属下在。”史平应声而入。
“明日一早,你去请赵太师和陈太师,到袁太师府上一聚。就说我早上去袁府看望袁太师,顺便向三位老帅请教些事情。”严星楚吩咐道。
“是!”史平领命而去。
严星楚回过头,看着洛青依,眼里带着笑意和感激:“多亏你提醒。”
洛青依抿嘴一笑:“我也就是提醒你问问老帅了。真到了拿主意的时候,还得靠你自己。”
次日一早,严星楚轻车简从,来到袁弼的府邸。
严星楚刚到门口,早已得到消息的赵南风和陈近之已经等在那里,两人皆是一身常服,精神矍铄。袁弼也在管家的搀扶下,站在门内相迎。他好像又清瘦了些,左边身子似乎还有些不大听使唤,但目光依旧锐利有神。
“老臣等,参见王上。”三人见礼。
严星楚抢上前两步,托住正要躬身的袁弼:“袁太师快免礼!您身体不便,怎还到门口来?赵太师、陈太师,也都免礼。”他一手扶着袁弼,目光关切地打量,“袁太师,近日身体感觉如何?”
袁弼呵呵一笑,声音有些沙哑,但中气尚足:“劳王上挂念。好多了,就是这左腿,总有点拖沓,不碍事,不碍事。”
赵南风也笑道:“王上放心,袁帅倔强着呢,每日都让人扶着在院子里走圈,恢复得比太医预想的还好。”
陈近之在一旁点头,他话不多,但看着严星楚的眼神透着温和与欣慰。
“那就好,那就好。几位太师都是我鹰扬的栋梁,定要保重身体。”严星楚说着,扶着袁弼,几人一同往府内走去。
来到花厅,炭火温暖,茶水飘香。几人分宾主落座,袁弼坚持坐在下首,严星楚知他性情,也不勉强。
闲聊了几句家常,严星楚才转入正题,脸上露出些苦笑:“不瞒三位老帅,星楚今日前来,一是探望袁太师,二来,也确实有件为难事,想听听三位老帅的高见。”
赵南风抚须笑道:“王上可是为定都之事烦恼?”
“正是。”严星楚点头,将朝堂上两派的意见,以及自己的两难,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没有隐瞒任何一方的情理。
听完,花厅里安静了片刻。
赵南风率先开口,他声音洪亮,很是直率:“王上,若依老臣之见,当定都天阳。”
他见严星楚认真聆听,便继续道,“理由有三:其一,天阳乃历代旧都,天下人心目中的正朔所在。王上定鼎于此,可最快收揽四方士民之心,减少抵抗,稳固新朝。其二,天阳水陆辐辏,财赋汇聚,利于控驭全国,政令通达。其三,”
他看了一眼袁弼和陈近之,“也是最实在的一点,宫室衙署现成,城池坚固,可省去大规模营建之费,于民休息。咱们刚打完仗,百姓需要喘口气,国库也不宽裕,能省则省。归宁虽好,毕竟偏北,若定为都城,将来治理南方、转运漕粮,耗费必然倍增。”
赵南风的话条理清晰,全是站在整个国家治理的务实角度,听得严星楚缓缓点头。
这时,袁弼轻轻咳嗽一声,开口了,他的声音比赵南风柔和,但语气坚定:“赵老哥之有理。不过,老臣却以为,都城当在归宁。”
严星楚目光转向他。
袁弼缓缓道:“王上起于北境,成于北境。鹰扬军的根基、最忠诚的将士、最可靠的粮饷来源,皆在北境,在归宁周边。都城乃一国之本,首重安稳。定都归宁,则核心根基稳如泰山,任何风吹草动,王上皆可迅速应对。此其一。”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二,如今天下虽定,但暗流犹存。西夏旧臣、各方豪强,是否真心归附,尚需时日观察。王上坐镇龙兴之地,携大胜之威,足以震慑一切宵小。若远离根基,置身于前朝旧势力盘根错节的天阳,初时或可凭威势压制,长久来看,难免有尾大不掉、政令难行之忧。”
“其三,”袁弼的目光变得深远,“王上,打天下与治天下,固然不同。但打天下的这股气,不能散。定都归宁,便是告诉所有追随王上浴血奋战的将士百姓:你们的心血没有白费,你们所在之地,便是天下之中!这口气提起来,民心军心,才是新朝最坚实的屏障。至于赵老哥所说的治理、漕运耗费,老臣以为,此乃可以克服的技术之事,与国之根本相比,当居其次。”
袁弼的话,则完全是从维护权力核心、巩固统治根基出发,同样极具说服力。严星楚再次陷入沉思,两位老帅,代表了两条同样重要却似乎难以兼顾的路径。
赵南风和袁弼说完,也都看向一直沉默的陈近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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