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青依没有寒暄,直接将书院课堂上得到的启发,结合宿阳酒坊的困境,清晰道出。王同宜听得眼睛一亮,连日的挫败感仿佛被撕开一道口子,透进了新的光。
洛青依没有寒暄,直接将书院课堂上得到的启发,结合宿阳酒坊的困境,清晰道出。王同宜听得眼睛一亮,连日的挫败感仿佛被撕开一道口子,透进了新的光。
“娘娘此思,另辟蹊径,妙极!”李青源捻须沉吟,“酒曲发酵,本就如一个小天地,受原料、温度、湿度乃至周围‘气息’影响。加入合宜的草药,不仅能引入独特风味,或可引导发酵走向,抑制不良杂菌,使酒体更纯,风味更稳。这并非简单添加,实乃引导与创造。”
“只是,草药千万,性味归经各不相同,与甘蔗汁的甘寒之性如何相合相佐,与不同酒曲基底的配合又如何,需大量试验摸索。”一名年轻学生忍不住插话,既兴奋又觉任务艰巨。
“正是要试验。”洛青依点头,看向王同宜,“王副卿,你以为如何?”
王同宜心中已然沸腾,这条路径看起来比远求海外更接地气,也更能发挥本土优势。
他立刻道:“娘娘,李院判,下官以为此法大有可为!当务之急,是组建一个小组,需精通药理、熟悉酿酒、最好还懂些农事之人。书院人才济济,可否请李先生主持,遴选几位得力师生?所需一应物料、场地,通产总署和宿阳酒坊全力配合!”
李青源欣然应允。
这事既有趣味,又于国于民有益,正是书院学以致用的好机会。
事情便这么初步定了下来。消息不知怎的,传到了洛佑中耳朵里。
这位前军医官,如今的国丈兼“闲散贵人”,自从被侄子洛天术委婉劝离惠民药局一线后,正觉得浑身本事无处施展,闲得发慌。
一听女儿在书院搞什么“药酒曲”研究,要帮地方解决甘蔗难题,那还坐得住?立刻揣上他用了半辈子的药囊,兴致勃勃地直奔书院而来。
“青依!这种事,怎么不叫上你爹我?”洛佑中人未到声先至,大步走进轩馆,眼睛扫过桌上的草药酒曲,瞬间来了精神,“论行军散、金疮药、避瘴丸,你爹我闭着眼睛都能配!这酒曲里加药,道理相通!性味要合,君臣佐使不能乱,还得考虑喝了以后舒坦不舒坦,上头不上头!”
洛青依见父亲如此热心,又是无奈又是温暖。
她深知父亲医术精湛,尤擅实践与军中急用方剂,他的经验或许正是书院理论之外的重要补充。只是……“爹,您来帮忙自然好,可咱们这是研究,得讲章程,记录数据,不能像您在军营里那样说一不二……”
“知道知道!”洛佑中大手一挥,眼睛却盯着李青源,“青源,咱俩搭伙还怕弄不出个好曲来?”
李青源素知这位老国丈的脾性和本事,笑着拱手:“洛老肯出山指点,求之不得。只是这‘文武’之道,还需细细推敲。”
有了洛佑中的加入,轩馆里的气氛顿时更加热烈务实起来。
就在几人初步拟定了几组待验证的草药配伍思路,准备次日开始小规模试制时,轩馆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和侍从的通禀。
“娘娘,归义侯夏景行前来书院探望李先生,听闻娘娘与李先生在此,特来请安。”
洛青依微微一怔,随即温道:“请侯爷进来。”
门帘挑起,夏景行穿着一身淡青色常服,身姿挺拔,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先是恭敬地投向洛青依,行礼:“景行见过皇后娘娘。”
随后又向李青源深深一揖:“学生来看望老师。”
对洛佑中和王同宜也一一见礼,礼数周全,气度沉静。
他的到来,让轩馆内稍显随意的气氛,无形中多了一丝庄重。
洛青依对他一直有种特别的怜惜与欣赏,见他来了,语气不由更柔和几分:“景行来得正好。我们正在商议一件与民生相关的事,你老师在主导药理方面。你可要听听?”
夏景行目光掠过桌上琳琅满目的草药和酒曲,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他如今在礼部祠祭司任职,主管祭祀,与这些酿酒、药材之事看似无关,但他本性好学,在鹰扬书院打下扎实根基,对李青源更是敬重有加。
闻便道:“娘娘若不嫌景行愚钝,愿闻其详。”
李青源便简要将天福甘蔗的困境,以及目前尝试以药入曲、创新酒品的构想说了说。夏景行安静听着,目光偶尔落在那些草药上,若有所思。
王同宜补充道:“侯爷,此事若成,不仅可解天福一府之急,或能创出一种兼具风味与养生之趣的新酒,于国于民皆善。”
夏景行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清朗:“学生于酿酒是外行,但听老师与诸位所,以药入曲,意在增其特色,益其品性。这令学生想起……祭祀之礼中,酒为重要祭品,亦有‘五齐三酒’之分,对其清浊、厚薄、香气皆有讲究。或许……”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或许在此新酒研制时,亦可略参古礼对酒品之要求,不求复古,但求其‘清雅醇和,香气宜人’,若能达此境,不仅可入市井,或亦可……登雅堂。”
他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却让在场几人心中一动。
洛佑中直接拍腿:“诶!侯爷这话在理!咱们弄出来的酒,不能光是味道怪,还得喝着舒服,闻着舒心,摆上台面不寒碜!这‘清雅醇和’四个字,说得好!”
洛青依看向夏景行的目光更多了几分赞许。
他并未直接参与具体技术,却从礼制文化的角度,为这尚未诞生的酒品,赋予了一层更高的格调追求。
这恰恰是王同宜、刘谦甚至邵老爷子可能未曾深入考虑的维度。
李青源也颔首微笑:“景行所,提其纲领矣。药理配伍,亦当循此方向,不可过于标新立异而失之中和。”
夏景行被老师夸奖,微微垂目,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但站姿依旧端正。
他并非刻意表现,只是触类旁通,有感而发。然而,他这份源于深厚学养和特殊阅历的见解,无疑为这个刚刚起步的项目,注入了一缕别样的灵气。
于是,在这春意渐浓的书院轩馆中,一个奇妙的组合就此形成:皇后洛青依居中倡导联结,医学大家李青源掌舵药理,前军医官洛佑中贡献实战经验,通产总署干员王同宜负责协调落地,而前朝太子、今朝归义侯夏景行,则在不经意间,以其独特的视角,为新酒的“品格”定下了一个隐隐的基调。
于是,在这春意渐浓的书院轩馆中,一个奇妙的组合就此形成:皇后洛青依居中倡导联结,医学大家李青源掌舵药理,前军医官洛佑中贡献实战经验,通产总署干员王同宜负责协调落地,而前朝太子、今朝归义侯夏景行,则在不经意间,以其独特的视角,为新酒的“品格”定下了一个隐隐的基调。
窗外,新叶初绽,生机萌动。
馆内,关于草药与酒曲的讨论愈发深入具体,一项融合了民生需求、医药智慧、工艺探索乃至文化追求的小小事业,就此悄然发端。
升平元年,二月中,宿阳城。
宿阳酒坊的老窖池附近,几个老师傅正围着新出的一锅酒头品评,手指蘸了点,在舌尖一抿,眉头或舒或皱,都是几十年的功夫。
管事急匆匆过来,脸上带着罕见的急切和一丝压不住的兴奋,手里捏着一封盖着归宁邵府火漆的信。
“胡师傅,陈师傅,还有老赵,快,别品了!有大事!”管事嗓门不小,引得众人侧目。
胡大海慢悠悠转过头:“能有多大个事?酒坏了?”
“比酒坏了要紧!”管事把信递过去,“是归宁邵老爷子的亲笔信!加急送来的!”
胡大海神色一正,接过信,旁边同样年岁不小、面容清癯的陈康陈师傅,以及稍年轻些、但一脸沉稳的赵广田赵师傅都围了过来。
信不长,邵老爷子一贯的直白风格。
大意是:皇后娘娘在归宁主持一桩关乎民生、极具开创性的大事,需顶尖酒匠参与,研制一种前所未有的“药蔗新酒”。此事关乎天福一府百姓生计,亦可能是酒业新途。命宿阳酒坊即刻选派最得力、最有见识的老师傅,至少两到三位,速速赴归宁鹰扬书院报到。信中,甚至直接点了胡大海和陈康的名。
“皇后娘娘?主持?药蔗新酒?”陈康喃喃重复,眼睛里满是困惑和难以置信的震撼。
他们酿了一辈子酒,跟药材打交道也多,多是泡制药酒,这用药入曲、结合甘蔗酿酒,还是“皇后亲自主持”,闻所未闻。
赵广田则敏锐地捕捉到另一个信息:“老爷子信里说,‘无论成与不成,都在皇后那儿挂了号’……”
他看向管事和两位老师傅,语气带着深思,“这话……分量不轻。”
管事一拍大腿:“何止不轻!这是天大的机遇!皇后娘娘何等人物?她能看上咱们这酿酒的行当,亲自牵头,这是咱们宿阳酒坊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老爷子说得对,成了,咱们名扬天下,跟着沾光;就算不成,这份忠心,这份被点将的资历,往后在工部、在通产总署那边,都是硬邦邦的招牌!评大匠师?那都是小事!”
胡大海摩挲着信纸,沉吟道:“道理是这个道理。可……这‘药蔗新酒’,到底是个什么章程?咱们谁也没弄过。皇后娘娘、书院里的先生学生们……这……这怎么配合?万一搞砸了,丢了咱宿阳酒坊的脸是小事,耽误了娘娘的大事,那罪过可就大了。”
压力瞬间袭来。
三位老师傅都是行业内拔尖的人物,越是顶尖,越知道“创新”二字的艰难,尤其是这种听起来就跨界极广的项目。
喜悦和惶恐交织,心里像揣了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
就在这时,宿阳县令丁昭也收到了邵老爷子给他的来信,匆匆赶来。
他是心思活络,一看信是皇后项目,需要宿阳出人,眼珠子一转,立刻意识到这不仅仅是酒坊的事,更是他丁昭乃至整个宿阳府在御前露脸、争取印象分的绝佳机会。
“去!必须去!而且要派最好的!”丁昭语气斩钉截铁,“胡师傅,陈师傅,赵师傅,非你们三位莫属!本官亲自送你们去归宁!”
“大人亲自送?”陈康有些讶异。
丁昭正色道:“此乃皇后懿旨所涉,关乎国计民生,本官身为地方父母官,岂能怠慢?亲自护送,一表宿阳上下对此事的重视,二来嘛……”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圆滑又坦诚的笑,“本官也好当面向皇后娘娘陈情,汇报宿阳农工之事,聆听训示。几位师傅安心,路上一切自有本官安排。”
他心思确实活泛,连见面礼都想好了。
精选宿阳酒坊窖藏最久、品质最高的两款招牌酒,以“宿阳百姓心意”为名敬献。礼不重,但心意和代表性十足。
事情就这么定了。
胡大海、陈康、赵广田三位老师傅,怀着志忑、兴奋、压力山大的复杂心情,简单收拾了各自惯用的一些小工具和几包得意的酒曲样本,跟着丁昭,踏上了前往归宁的路。
马车颠簸,丁昭倒是没闲着,抓紧时间给三位师傅“培训”宫廷礼仪。
“切记,见到皇后娘娘,万万不可下跪!”丁昭反复强调,“陛下已颁明诏,除特殊场合,废跪拜之礼。咱们是去做事的工匠,娘娘召见,定然是便服简从,更重实务。你们就……就像见到一位极其尊贵、又极有学问的女先生,躬身,揖礼,口称‘参见娘娘’或‘娘娘万福’即可,千万别慌,别多说废话。”
胡大海点头,心里默记,但想到要面见皇后,手心还是冒汗。
陈康则更多琢磨着技术问题,忍不住问同车的赵广田:“老赵,你说这药入曲,到底怎么个入法?”
赵广田苦笑:“我哪知道。去了见着真佛,看了他们到底怎么想的,才能琢磨。我现在就愁,万一咱们去了,说的做的,跟书院那些先生学生们想的不一样,吵起来怎么办?那可是皇后他爹,还有前朝的太子……听说也在里头。”
丁昭听见,插话道:“吵?该吵就得吵!这是做学问、搞技艺!越吵才越明白!只要在理,据理力争,娘娘圣明,定然不会怪罪。你们记住,你们是宿阳酒坊派去的最好的师傅,是去解决问题的,不是去当应声虫的。拿出你们宿阳老师的脾气和本事来!”
这话给了三位师傅些许底气,但担忧并未完全消除。一路无话,更多的是各自内心的翻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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