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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章 习惯独身,恐误人误己。

吴婴的脾气他是知道的,冷硬、固执、心里藏事。但连义妹都骂,还吵到让人听见,这就不太对劲了。

盛勇和他争西域差事时,他虽然失落,但也不至于如此失态。

“你明天就去问问。”严星楚沉声道,“若他说不出个所以然,你就让他后天进宫来,我亲自问他。”

“好。”洛青依点头应下。

夜色渐深,两人又说了会儿话,便各自歇下。

只是心里都揣着事。

翌日清晨,洛青依换了身较为正式的常服,乘车前往谍报司衙门。

衙门口依旧低调安静。通传进去不久,吴婴便快步迎了出来。

他穿着整齐的谍报司主官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除了惯有的冷峻,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倦色或异常。

见到洛青依,他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臣吴婴,参见皇后娘娘。不知娘娘驾临,有失远迎。”

“吴二哥不必多礼,是本宫来得突然。”洛青依打量着他,表面看来,确实与往常无异,只是那眼神深处,似乎比以往更加沉寂,像一潭不起波澜的古井。

她随着吴婴进入值房,落了座,侍女奉上茶后退下。洛青依没有绕弯子,直接问道:“吴二哥,前几日玉婷和陈佳来找过你,说起为你张罗亲事……”

她话未说完,吴婴便微微垂下眼帘,打断了她,声音平静无波:“臣不配。”

只有三个字,斩钉截铁,再无下文。

洛青依一怔,试图缓和气氛,温道:“这是什么话?你为大洛立下汗马功劳,年富力强,如何不配?可是玉婷她们寻的人不合心意?若如此,我来替你留心,定要寻个知书达理、能与你……”

“娘娘。”吴婴再次打断,这次他抬起了头,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极淡的、公式化的笑意,主动岔开了话题,“臣听说,娘娘前些时日在书院,与国丈、李先生、王副卿他们研制的新酒成了?味道想必极佳,不知何时能在市面上见到?若有机会,臣也想买来尝一尝。”

他话题转得生硬,语气也刻意显得轻松,反而更透出一股抗拒和疏离。

洛青依看着他,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她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直视着吴婴,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急切和不容回避:“吴婴,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身体……有什么隐疾?若有,太医院汇集天下名医,定能为你诊治,你万万不可讳疾忌医!”

吴婴似乎没料到洛青依会这么直接地问出这个问题,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神色一正,语气也变得硬邦邦的:“娘娘明鉴,臣身体康健,并无任何隐疾。”

“那究竟是为何?”洛青依紧追不舍,“是玉婷介绍的女子,你都看不上?若真是眼光高,我来替你张罗,京城闺秀、将门虎女、或是品性端方的民间女子,只要你开口……”

“娘娘!”吴婴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随即又强行压下,他低下头,避开洛青依灼灼的视线,声音里透出一股深沉的疲惫和……近乎自弃的黯然,“娘娘的好意,臣感激涕零。但臣真的……不想成家。这么多年,臣一个人习惯了,这样很好。真的……很好。”

“为什么?”洛青依不肯放弃,紧紧盯着他,“习惯一个人,和成家生子并不冲突。你是怕耽搁公务?还是……”

吴婴只是沉默地低着头,双手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官袍的布料,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任凭洛青依如何追问,再不开口说一句关于“成家”的话,仿佛那是一个不能触碰的禁区。

值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洛青依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自我封闭的模样,心中又是气恼,又是担忧。她知道,再问下去也是徒劳。

良久,洛青依缓缓站起身。

吴婴也随之站起,依旧垂着眼。

“吴婴,”洛青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既然我问不出来,那便让皇上来问你吧。明日一早,皇上召你进宫。你好生准备。”

说完,她不再看吴婴的反应,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开了值房。

吴婴站在原地,直到洛青依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他才缓缓抬起头,望向空无一人的门口,脸上那层冷硬的伪装慢慢褪去,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一丝茫然。

他嘴角动了动,最终也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洛青依回到宫中,脸色凝重地去了御书房。

严星楚见她回来得这么快,且神色有异,便屏退了左右。

洛青依将去谍报司的经过,尤其是吴婴那句“臣不配”、生硬转移话题、以及最后沉默以对的表现,详细说了一遍。

严星楚听完,眉头紧锁:“你是说,他可能因为这些年做的事,心里头过不去?”

“极有可能。”洛青依点头,“他长期在外,做的又是谍报这等见不得光、常需用非常手段的差事,所见所闻、所作所为,恐怕远超常人想象。有些东西积压在心里,久了,就成了病。他自己未必清楚,或者清楚,却不知如何排解,只能硬扛着,用‘不配’、‘不想害人’这样的话把自己隔绝起来。”

严星楚看向洛青依:“青依,依你看,吴婴这‘病’,能治好吗?”

洛青依沉吟道:“臣妾并非专治此症的大家,但依医理看,此乃心结深重,非一日之寒,也非一日可解。需要药物调理,更需要环境改变、心境疏导,以及……时间。关键在于,他自己是否愿意走出来。若他一直沉溺于自我厌弃,拒绝与外界的善意连接,那就难了。”

严星楚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庭院里开始抽芽的树木,背影显得有些沉重。

“是我的疏忽。”他缓缓道,“只想着把他们放在合适的位置上,继续发挥才干,却忘了问他们,心里累不累,苦不苦。吴婴是这样,曹大勇……又何尝不是?他急着成亲,找个能踏实过日子的伴,恐怕也是漂泊太久,心里想要个家了,哪怕那个家看起来不那么‘完美’。”

“是我的疏忽。”他缓缓道,“只想着把他们放在合适的位置上,继续发挥才干,却忘了问他们,心里累不累,苦不苦。吴婴是这样,曹大勇……又何尝不是?他急着成亲,找个能踏实过日子的伴,恐怕也是漂泊太久,心里想要个家了,哪怕那个家看起来不那么‘完美’。”

他转过身,看向洛青依:“吴婴明日进宫,我单独见他。曹大勇那边……”

洛青依走到他身边,温声道:“曹大勇那边,我给他和那女子准备一份贺礼,以你我的名义送去。再给天阳那边的安济院分号去个信,让他们平日里多照应一下那女子和孩子。大勇既然认定了,我们就得给他撑这个腰,也让那些可能说闲话的人掂量掂量。”

她顿了顿,道:“下午我去一趟书院,找李青源先生和其他几位擅长调理情志、或是见识广博的先生聊聊,看看他们有没有遇到过类似吴二哥这种情形,或是有什么疏导的办法。”

严星楚握住她的手,用力紧了紧:“好,就这么办。还是你想得周到。”

当日下午,洛青依去了鹰扬书院,寻到李青源,又将书院里两位以见识广博、擅长安抚人心着称的老先生请到一处,隐去姓名官职,只将“说有一个军士因长期从事特殊职事,心结深重,厌弃自身,坚拒成家,称‘不配’、‘恐害他人’”的情形描述了一番,虚心请教。

几位老先生捋须沉思,议论良久。

李青源从医理上分析,认为此乃“神思郁结,肝气不舒,久则成郁”,非寻常药石可速愈,需缓缓疏导情志。

一位老先生则提起古时有些经历过惨烈战事的老卒,也有类似“厌弃尘世、不近人情”的表现,非其本性冷酷,实乃心中创伤未愈。

最后,那位最擅长安抚人心的老先生沉吟道:“心病还须心药医。此等心结,硬逼无用,说道理恐也难入耳。或许……可从其身边入手。若他并非全然孤僻,对旧日同袍、亲人尚有情谊,不妨让其多接触人间烟火、家庭温情。此所谓‘润物细无声’,潜移默化,或能重新点燃其对‘生’之眷恋。”

洛青依听后,若有所思。

次日,吴婴依召入宫,同样被引至御花园暖阁。

严星楚依旧独自烹茶,见他行礼后,示意他坐下。

“青依昨日去找你了。”严星楚递过茶,语气平淡,“她说,你不想成家。”

吴婴接过茶杯,指尖微凉:“是。臣……习惯独身,恐误人误己。”

“习惯可以改。”严星楚看着他,“误人误己?你吴婴何时成了会‘误事’的人?这话不像你。”

吴婴抿紧嘴唇,不语。

严星楚又问了几句近况、公务,吴婴的回答简短而标准,挑不出错,却也毫无生气,像在背诵公文。

暖阁里安静下来,只有煮水的咕嘟声。

严星楚看着吴婴低垂的、透着固执的侧脸,心中了然。洛青依猜得没错,这不是简单的倔强,是心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困住了。

他不再追问那个问题,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转而道:“盛勇去了西域,你肩上的担子更重了。谍报司的事,朕知道繁琐,你多费心。若有难处,随时可报朕知。”

吴婴应道:“臣分内之事,不敢累。”

严星楚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不容置疑,却并非针对公务,而是带着一种家常式的、近乎“蛮横”的安排:“既然如此,公务之余,你也该松快松快。朕给你下道旨意:从今日起,每隔三五日,晚上,杨玉婷会带着她的孩子,唐展和陈佳也会带着他们的孩子,到你家吃饭。若是朕与皇后得了闲,说不定也会带着年儿、华儿,去你那儿蹭顿饭。你家里,提前备好饭菜点心,不用奢华,家常便饭即可。明白了?”

吴婴猛地抬起头,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错愕和茫然,甚至有一丝无措:“陛下……这……臣家中简陋,且臣……”

“这是旨意。”严星楚打断他,语气平淡却斩钉截铁,眼神深邃地看着他,“吴婴,朕要你准备好。不是商议。”

吴婴张了张嘴,在那双洞察一切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的眼眸注视下,所有推拒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看到了陛下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心,也似乎……看到了一丝深藏的、属于兄弟的关怀。他最终缓缓低下头,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道:“臣……领旨。”

“嗯。”严星楚重新端起茶杯,仿佛只是下达了一道寻常命令,“没别的事了,你去忙吧。记得,这次就在三天后,从今天开始算。”

吴婴浑浑噩噩的行礼告退,走出暖阁时,春日的阳光有些晃眼。陛下那道奇怪的“旨意”在他脑海里盘旋——带着孩子……去他家吃饭……蹭饭……

他站在宫道上,一时竟有些茫然。

这算怎么回事?但陛下的命令必须执行。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纷乱的情绪,定了定神,朝着宫外走去。无论如何,得先回去……看看家里米缸满不满,碗筷够不够。三天……时间有点紧。

暖阁内,严星楚望着吴婴离去的方向,慢慢饮尽杯中已微凉的茶。

青依从书院带回的方法,听起来有些笨拙,却或许是最柔软也最持久的力量。

家庭,孩子,热饭,闲谈……这些最平凡的人间烟火,或许正是融化坚冰的温水。

他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生机盎然的春色。

打天下需要刀剑与谋略,治天下,安人心,有时需要的,不过是一碗热汤,几声童稚的笑语,和一份不容拒绝的、带着温度的牵绊。

吴婴的心结非一日之寒,解起来也急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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