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条缝,护卫的声音没什么感情:“赵圭,邵匡,出来。”
门开了条缝,护卫的声音没什么感情:“赵圭,邵匡,出来。”
蹲在墙角数蚂蚁的赵圭一个激灵,几乎是弹起来的,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期盼——是不是要放他们出去了?这暗无天日、只有冷水粗饼的地方,他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邵匡也站了起来,但脸上更多的是警惕。
他被关的次数多了,知道皇甫辉没那么多好心。
两人被带到皇甫辉面前。
皇甫辉正翻着一份船期文书,头也不抬:“有个差事,要人手。”
赵圭眼睛一亮,有差事,就意味着可能有机会……活动活动,甚至,接触到一点“外面”?
“从天福运来的第一批甘蔗,已经到了码头,需要装船,转运去富宁港,再从富宁港经内河运抵目的地。”皇甫辉放下文书,目光扫过两人,“缺人手搬运,你们俩去。”
“搬……搬运?”赵圭脸上的期盼瞬间垮了,声音都变了调。他想象中的差事,哪怕是核对文书、跑腿传话也好啊!搬运?那是力夫干的活!他赵二少……
邵匡也是眉头紧锁,让他去扛大包?这简直是侮辱。
皇甫辉仿佛没看见他们的脸色,继续道:“活干完了,算你们将功补过。之前没关完的禁闭,”
他顿了顿,“可以少关两天。”
“我去!”赵圭几乎是抢着喊出来的,声音又快又急,生怕皇甫辉反悔。
少关两天!这诱惑太大了!比起继续在那黑屋子里发霉,出去扛包算个屁!就算累,至少能看见太阳,呼吸到不是霉味的空气!
邵匡嘴唇动了动,没立刻答应。
他骨子里有股硬气,觉得这纯粹是皇甫辉变着法子折辱他们。但……“转运”、“上船”这几个字眼,又像钩子一样挠着他的心。
他来开南,最向往的不就是出海、上船吗?虽然这次只是近海、内河转运,但……那也是上船啊!总比一直关着或者闷在签押房里强。
皇甫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随你便”的淡漠。
邵匡挣扎了片刻,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我去。”
“好。”皇甫辉点了点头,似乎这结果毫不意外,“现在就去码头,找王管事,听他安排。记住,只是搬运。别动其他心思。”最后一句,意有所指,尤其瞥了赵圭一眼。
赵圭忙不迭地点头,只要能出去,干啥都行。
两人跟着护卫往码头走。一出市舶司衙门,感受到久违的阳光和略带咸腥的海风,赵圭深深吸了口气,差点热泪盈眶。
自由!哪怕是扛包的自由!
邵匡则沉默着,心里盘算着这次转运的路线。天福……富宁港……内河……
他脚步猛地一顿,脸色“唰”地白了。
富宁港进内河,会不会是宿阳?
他马上找人一打听,果然是他老家宿阳,而且听说还是什么酒坊!
这批甘蔗为什么要送到宿阳?还是酒坊?他爷爷邵老爷子……会不会在……,可万一……万一老爷子最近正好回宿阳了呢?自己当初可是梗着脖子拒绝了爷爷让他回老家经营工坊的安排,坚持要出海闯荡,把老爷子气得不轻。
这要是被老爷子撞见自己这副被“发配”来当苦力的模样……
邵匡只觉得头皮发麻,后背开始冒冷汗。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他看着前面赵圭几乎有些雀跃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市舶司衙门威严的大门,喉咙发干。罢了,上船再说,也许……菩萨保佑,爷爷不在宿阳。
码头边,堆积如山的青皮甘蔗散发着特有的清甜气息,但在烈日下混合着汗水尘土,味道并不美妙。
王管事看到他们,指了指堆场:“就那些,搬到那条船上,码整齐。规矩都懂吧?不许偷懒,不许损坏货物。”
赵圭看着那山一样的甘蔗捆,眼前一黑。
但更让他绝望的是,皇甫辉居然亲自来了码头,就站在不远处的阴凉下,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边。
那眼神,像钉子一样,把赵圭心里刚刚冒出头的、想找个角落偷会儿懒的念头,死死钉了回去。
“该死的皇甫辉!”赵圭心里恶狠狠地咒骂,一边咬牙抱起一捆沉甸甸的甘蔗,踉跄着朝跳板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幻想:天上怎么不打下一个雷,就正正劈中那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家伙!等本少爷……等本少搞到银子,一定想办法溜走,找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躲起来,好好逍遥快活!到时候看你皇甫辉怎么跟皇上交代,怎么跟我爹交代!
甘蔗被一捆捆地搬运上去,在船舱里堆叠整齐。这个过程枯燥而疲惫。
赵圭一开始还试图保持点“风度”,很快就汗流浃背,衣服沾满了灰土和甘蔗上的细微纤毛,刺得皮肤发痒。
邵匡则闷头干活,力气比赵圭足,动作也更快些,但眉头始终紧锁,心事重重。
中午简单吃了点码头提供的粗劣饭食,下午继续。
直到日头偏西,最后一批甘蔗才码放妥当。
船是下午申时左右离港的。
船是下午申时左右离港的。
解缆,撑篙,帆索吱呀作响,船身缓缓离开喧嚣的码头,驶向波光粼粼的海面。
赵圭瘫坐在船舷边,感觉胳膊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然而,还没等他喘匀气,一股陌生的、来自胃底的翻腾感猛然袭来。
“呃……”他脸色一变,猛地扑到船舷边,对着海水干呕起来。
“你怎么了?”邵匡走过来,疑惑地看着他。海面还算平静,船速也不快。
“我……我晕……”赵圭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恶心感,这次真的吐出了点酸水。
他难以置信,以前在归宁,他也坐过画舫游河,从没晕过啊!“怎么可能……本少怎么可能晕船……”他虚弱地反驳着,脸色却越来越白。
邵匡看着他那副惨样,又是嫌弃,又有点无语。
这个纨绔,还真是干啥啥不行,连晕船都来得这么及时。
但毕竟同“患难”了这些日子,看他吐得昏天暗地、可怜兮兮扒着船舷的样子,邵匡还是叹了口气,去船工那里要了点清水和一块粗糙的湿布。
“擦擦脸。尽量别看晃动的水面,看远处,或者躺下闭眼休息。”邵匡把东西递过去,语气硬邦邦的,没什么安慰的意思,但动作还算实在。
赵圭有气无力地接过,也顾不上什么少爷架子了,胡乱擦了擦,按照邵匡说的,挪到一堆缆绳旁,蜷缩着躺下,紧闭双眼,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哼哼唧唧。
接下来的两天,赵圭基本是在晕眩和呕吐中度过的,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迅速萎靡下去,哪还有半点当初在归宁呼风唤雨的影子。
邵匡虽然心里烦躁,但也不能真不管他,端水、递布、偶尔扶他起来透气,成了额外的负担。他愈发觉得,带上赵圭这家伙,简直是累赘。
到了第三天,船已经进入相对平稳的航道,赵圭的晕船症状奇迹般地减轻了不少。
虽然还是没什么精神,但至少不吐了,能喝点稀粥。
他靠在船舷上,看着海鸥,居然有了一丝“活过来了”的感觉。
第四天,他基本适应了。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已经有了闲心。
看着旁边一直沉默、望着远方海面出神的邵匡,赵圭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哎,这一路上愁眉苦脸的,想什么呢?跟哥哥说说。”
他自动把自己升格为了“哥哥”。
邵匡懒得理他。
赵圭却来了劲,压低声音,挤眉弄眼:“是不是……想你老相好了?我听说宿阳那边姑娘挺水灵……难道你在宿阳有个未过门的媳妇儿?怕这副样子被人家瞧见了?”
“赵圭!”邵匡猛地转过头,眼神像是要吃人,“你再多说一个字,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丢海里喂鱼!”
赵圭被他眼里的凶光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嘴里却不服软地嘟囔:“切,不说就不说,好心当成驴肝肺……狗咬吕洞宾……”
邵匡冷哼一声,不再理他,心里却更乱了。
离宿阳越近,那种混合着尴尬、担忧、还有一丝近乡情怯的复杂情绪就越发浓重。
第五天,船顺利抵达富宁港。在港内休整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货物被转移到更小的内河平底船上,开始溯流而上。
一进入内河,水流平缓,船只平稳,赵圭的晕船症彻底消失。
他瞬间感觉自己又活蹦乱跳了,话也多了起来,开始对两岸的风物品头论足,仿佛前几日那个瘫在船上奄奄一息的人不是他。
他甚至试图跟船工攀谈,打听些沿途趣闻。
邵匡却更沉默了。
沿岸景色渐渐映入眼帘,那是他从小看惯的丘陵、田野和村落。每接近宿阳一分,他的心跳就不自觉地加快一分。
又过了两天,宿阳码头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比起开南港,这里的码头规模小了许多,但也热闹繁忙,空气中飘散着熟悉的、混合了粮食发酵和河水气息的味道。
船靠岸,系缆。码头上已有酒坊派来的人接应。
“都精神点,卸货!码头上堆好,酒坊的车马上来拉!”监工模样的汉子大声吆喝着。
赵圭看着那堆成小山的甘蔗,心里叫苦不迭。又来了!他眼珠转了转,想找个不起眼的角落,动作慢点,偷偷懒。反正皇甫辉那煞星又不在。
他刚磨磨蹭蹭抱起一捆甘蔗,脚步拖沓,一个洪亮如钟、带着浓重宿阳口音、且极其耳熟的声音就炸响在他耳边:
“那个小子!磨磨蹭蹭做什么呢!没吃饭吗?动作利索点!耽误了工夫,扣你工钱!”
赵圭被这嗓门震得耳朵嗡嗡响,心里一股火“噌”地就上来了。
谁啊?这么横?他怒气冲冲地抬起头,就要看看是哪路不长眼的敢这么吼他赵二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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