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圭站在四方馆那间偏僻值房的门口,望着隔壁洛商房里进进出出的人影,心里像被猫爪子挠过似的,又痒又躁。
赵圭站在四方馆那间偏僻值房的门口,望着隔壁洛商房里进进出出的人影,心里像被猫爪子挠过似的,又痒又躁。
五天前,他和邵匡从宿阳回来,原以为又要被扔回护卫营那个鬼地方,天天跑圈站桩,晒脱一层皮。
没想到,歇了没几日,皇甫辉竟真给他们派了差事。
只是这差事……赵圭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身市舶司最低等吏员的青布袍子,又抬头望了望隔壁那间人来人往、不时传来刻意压低却掩不住讨好的笑声的洛商房,牙根有点发酸。
邵匡的差事不是继续当搬运工,也不是留在市舶司打杂,而是被直接送去了开南船政学堂,说是要“系统学习航海技艺”。
邵匡接到这安排时,那张被海风吹得粗糙了不少的脸上,瞬间放出光来,激动得手都有些抖。
赵圭当时在旁边瞧着,心里门儿清。
这哪是皇甫辉突然发了善心?定是邵匡那老爷子从宿阳回去后,给兵部尚书邵经去了信,邵尚书又给皇甫辉写了信。
不然,就凭皇甫辉那活阎王的性子,能这么痛快地把人送去学航海?怕是巴不得邵匡多搬几年甘蔗,把一身棱角都磨平了才好。
邵匡自然不是傻子,也隐约猜到了这层关系。
但他不在乎过程,只看结果。结果就是他终于能摸到梦想的边了。
当天晚上,他就硬拉着赵圭去下馆子,说要庆祝。
“走,赵兄,今晚我请!咱们好好吃一顿!”邵匡眼睛亮晶晶的,那股子少年人的兴奋劲儿藏都藏不住。
赵圭其实不太想去。
他现在看见邵匡,心里就有点发虚,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宿阳,想起那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想起废旧仓库里那个神秘的黑衣人,还有怀里那沉甸甸、却又烫手的三百两银子。
那配方的事,像根刺扎在心里。
虽然过去好些天了,风平浪静,宿阳酒坊那边也没传出什么失窃的风声,但他总悬着心,夜里偶尔还会惊醒,梦见自己被官差锁拿,押解归宁。
这种时候见到邵匡,尤其是邵匡那双依旧清澈坦荡、对未来充满热望的眼睛,他就觉得格外不自在。
可转念一想,邵匡明天就要去学堂报到了,一进去还不知道多久才能出来。
往后在这开南城里,他赵圭可真就是孤家寡人一个了。
这顿饭,算是……送别?
“行,那就喝点。”赵圭最终还是点了头,脸上挤出点笑,“不过说好了,你明天一早要去学堂,不能多喝,浅尝辄止。”
“放心!”邵匡拍着胸脯,“我有数!”
两人没去大酒楼,就在码头附近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饭馆。
点了几个家常菜,又要了一壶店里最便宜的酒。
酒一入口,赵圭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又涩又糙,一股子劣质粮食的土腥味直冲脑门,跟宿阳酒坊那些醇香的酒简直没法比,甚至还不如前段时间在酒坊大锅饭时喝的那点薄酒。
他本能地想掏银子,叫店家换壶好的。手指都摸到怀里那硬邦邦的银币了,又猛地顿住。
不行。邵匡这小子看着愣,心思其实挺细。自己突然出手阔绰,买好酒喝,他要是问起来,这银子哪来的?怎么解释?难道说自己捡的?
赵圭瞥了一眼对面正低头吃菜的邵匡。
这小子现在一门心思都在航海上,或许不会多问?但万一呢?邵匡可是出了名的直肠子,有什么说什么。
他要是真问了,自己答不上来,反而惹人生疑。
算了。赵圭默默把手从怀里抽出来,端起那劣质酒杯,勉强又抿了一口,只觉得从喉咙到胃里都火辣辣的,不是舒畅,是难受。
“这酒……真不怎么样。”邵匡也咂咂嘴,放下了杯子,脸上倒是没什么嫌弃,只是很实在地评价,“宿阳酒坊随便一款酒都比这好。不过算了,意思到了就行。来,赵兄,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多谢你这段时间的……嗯,同甘共苦!”
他说着,真的给自己倒了杯粗茶,举了起来。
赵圭被他这举动弄得有点哭笑不得,心里那点因为酒难喝而生的郁闷倒是散了些。
他也举起酒杯:“同甘共苦谈不上,主要是共苦了。你小子运气好,苦到头了。去了学堂,好好学,别辜负你爷爷和你爹一番苦心,更别辜负你自己那份心气。”
这话说得倒是真诚。
邵匡用力点头:“嗯!这是当然!”
他顿了顿,看着赵圭,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赵兄,你那差事……我知道你心里可能不痛快。但……既来之,则安之。皇甫大人这么安排,或许有他的用意。你先干着,看看再说。”
用意?赵圭心里冷笑。皇甫辉能有什么用意?无非是看他赵二少以前在归宁被人伺候惯了,现在反过来让他去伺候人,折辱他罢了。
但他没把这些话说出来,只是扯了扯嘴角:“我知道。你放心,我能应付。”
这顿饭吃得不算热闹,但也不算冷场。
这顿饭吃得不算热闹,但也不算冷场。
邵匡兴致高,话也多,说着对航海学堂的憧憬,说着将来要驾着大船去探索未知海域的梦想,眼睛里的光像海上的灯塔。
赵圭大部分时间听着,偶尔附和两句。
他看着邵匡,心里有点羡慕,也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这小子,活得真简单,目标明确,心无旁骛。不像自己,怀里揣着巨款,心里却七上八下,前路茫茫。
最后结账时,赵圭抢先一步,把一块碎银子拍在了桌上。
“哎,赵兄,说好我请的!”邵匡急忙要拦。
“得了吧你。”赵圭按住他的手,理由张口就来,“第一,这点饭钱我还出得起;第二,你马上要进学堂了,身上多留点银子方便。我在外面,迎来送往的,门路总比你广。”
邵匡一愣:“赵兄,你可不能……”
“知道知道!”赵圭打断他,压低声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放心,我胆子小得很。有些事,想想可以,真干?我怕皇甫辉和贾明至知道了,把我一个人关禁闭关到死。”
邵匡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但看赵圭神色如常,不像是真要胡来的样子,才稍稍放心,又叮嘱了一句:“总之,你可不能乱来。那……这顿就多谢赵兄了。”
“客气什么。”赵圭摆摆手,心里却想:这不到一两银子的饭钱,跟我怀里那三百两比起来,九牛一毛都算不上。可这三百两,拿得烫手啊。
两人回到市舶司后面那排简陋的吏员宿房,各自回屋。
邵匡大概是兴奋劲过了,加上明天要早起,也没再多聊,道了声别就关上了门。
赵圭回到自己那间狭小、只有一床一桌一椅的屋子,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吐了口气。
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一点朦胧的月光透进来,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安静下来,那种莫名的心神不宁又涌了上来,像潮水一样,一阵阵拍打着心防。
是因为晚上喝了那劣质酒,身体不适应?还是因为……宿阳的事,终究是心里一根刺?
他在床上躺下,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里一会儿是黑衣人那双在黑暗里发亮的眼睛,一会儿是那两张写着歪扭字迹的配方纸,一会儿又变成了自己被官差追捕、仓皇逃窜的噩梦景象。
怀里的银币硌得他胸口发疼,却又舍不得拿出来。
一直折腾到后半夜,估摸着快到丑时了,困意才像沉重的湿布一样蒙上来,将他拖入混乱的梦境。
次日一早,赵圭是被窗外嘈杂的人声和远处码头的号子声吵醒的。
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眼睛里布满血丝。
洗漱完毕,换上那身青布吏员服,对着屋里那块模糊的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眼下发青,神色萎靡,哪还有半点当初归宁赵二少的影子?
他苦笑一下,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出宿房,朝着四方馆的方向走去。
四方馆离市舶司衙门不远,是一处独立的院落,专门负责接待往来客商,办理一些文书登记、引荐接洽的事务。
赵圭被领到他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可能要待着的地方——番商房。
就在四方馆大门旁边那一排值房的最角落里。
给他交代差事的是四方馆的主事,一个五十来岁、面色焦黄、眼神有些浑浊的老吏,姓钟。
钟主事说话慢吞吞的,没什么热情,只是公事公办地告诉他:“你的差事,就是负责番商来市舶司洽谈的接待,登记名帖,问明来意,酌情引荐。具体怎么做,让朱贵带你。”
说完,就指了指旁边一个靠在廊柱上、正眯着眼打盹的中年吏员。
那朱贵被点到名,慢悠悠地睁开眼,上下打量了赵圭一番,眼神里带着一种老吏审视新人的、混合着审视与漠然的神色。
赵圭甚至从他微微撇下的嘴角,看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赵圭心里立刻明白,这朱贵恐怕是听说过自己——不是听说过他赵二少的名头,而是听说过他赵圭在市舶司“不受待见”“被皇甫大人整治”的传闻。
果然,朱贵带他熟悉环境时,态度颇为倨傲,背着手走在前面,语气敷衍,指指点点:“这儿是签押房,那儿是库房,那儿是通译房……番商房就那间,最边上。平日没什么事,番商来得少,十天半月不见得有一个。来了你就登记,问清楚是哪国的,做什么买卖,想见市舶司哪位大人……然后报上去等着安排就是。”
他说着,打了个哈欠,似乎觉得这差事无聊透顶,也看不上赵圭这个被“发配”来的同僚。
赵圭心里那股火“噌”地就冒起来了。
一个区区小吏,也敢在他面前摆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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