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洪涛的办公室是正处级标配的套间。
外间坐着生活秘书杨小东。
二人同为李洪涛秘书,私交自然不错。
钱进凑过去小声打探道。
“领导找我啥事?”
杨小东往内间努了努嘴,压低声音。
“从早上来就盯着你的材料看,我进去添了两回水,笔就没停过。”
杨小东顿了顿,又补了句。
“早上财政局、土地局的局长来见领导,都被我拦了,说领导上午有要紧事,让他们下午来。”
钱进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没再多说。
两人共事两年,互相帮衬惯了,不用客套。
钱进轻轻推开里间的门,李洪涛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眉头微蹙,笔尖在一张a4纸上飞快批注。
钱进眼尖,一眼看见桌上的搪瓷杯空了。
他悄无声息地拿起杯子,接了热水添到八成满,稳稳放在李洪涛左手边前方。
这个位置既方便拿取,又不会挡着李洪涛批注的手。
倒水的功夫,他飞快扫了眼那张纸。
正是自己昨晚熬夜写完的,调取全县的经济数据,结合“乡村振兴”“产业升级”的政策方向,为大力发展山川县经济量身定做的宏伟蓝图。
《山川县经济发展规划》。
钱进半个屁股搭在沙发上,耐心等着。
看着李洪涛眉头时卷时舒,钱进的心也跟着忐忑起来。
半个钟头后,李洪涛终于放下笔,抬眼看向他。
钱进见状,连忙起身,半弯着腰,动作谦逊中带着几分拘谨。
李洪涛微微一笑,眼中的欣赏几乎要溢出来,连带着声音都添了几分暖意。
“小钱啊,不要紧张,咱们坐下聊。”
等李洪涛落在主位,钱进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仍旧是半个屁股搭着椅子,腰杆挺得笔直。
李洪涛开口问道。
“你大学学的经济学?”
钱进连忙点头,顺带补充了一句。
“是,研究生又专攻了社会经济学。”
李洪涛恍然大悟。
“怪不得能拿出一份可行的经济规划来。”
“对于经济学我也有大概了解。”
“要想写出这么一份规划来,最起码得做社会调查、数据分析、政策评估等一系列的冗杂工作。”
“看材料里,全县的九个乡镇都有所涉及,没少往下面跑吧?”
“一两百躺是有了吧?”
钱进十分厚脸皮地承认下来,仿佛跟着领导下乡去过之后,便洋洋洒洒写出这份规划的不是他一样。
“嗯,具体多少趟记不清了,反正是一有空我就往下跑。”
当然,这只能说钱进的天赋惊人和眼光超前。
要知道李洪涛内心认定这是钱进殚精竭虑的结果,根本原因就在于这篇规划的质量。
换作旁人就算下去百躺,也不一定能写出来什么。
“嗯,你用心了。”
李洪涛深以为然。
钱进闻,受宠若惊。
“全靠领导栽培,要不是跟在领导身边学习,耳濡目染,开阔了眼界,打开了格局,找到了抓手。”
“光靠我自己瞎琢磨,写出来报告肯定要小家子气太多。”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而且钱进这记马屁,拍的可谓是“有理有据”,如隔靴挠痒般拍的李洪涛瞬间笑意然然。
“是从什么时候有推动家乡经济发展这个想法的?”
“高考之前吗?所以大学才选了经济专业?”
见领导这样发问,钱进也不管到底是不是高考前的想法,便异常认真地重重点头承认下来。
“大概高三吧,总觉得单纯定个高考分数的目标太小,干脆定的大了一点。”
李洪涛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就差直接把“我心甚慰”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高考一年,大学四年,研究生三年,再加上工作两年,整整十年。”
“初心易得,始终难守啊。”
“人人都想做那人中龙凤,一毕业恨不得立马成金融大鳄,食高官厚禄。”
“偏偏你反其道而行,考华清,考研,考选调,一路过五关斩六将,最后却愿意回这座小县城,实属难得。”
“说实话,之前我观察你,没想明白你为什么回来?”
“但今天看到这几十张规划,这才后知后觉。”
“你这是十年磨一剑啊。”
钱进闻后,两眼放光,瞬间有了种士为知己者死的感觉。
双手紧握,因为力度够大而产生了轻微颤抖。
“领导,谢谢,谢谢您的认可!”
钱进激动地几乎哽咽,这么多年来他努力方向一直被人诟病,如今得到县长李洪涛的认可。
那委屈的情绪,如同洪水泄闸一般,瞬间绷不住了,尽数倾斜而出!
见钱进情绪激动,李洪涛伸出手掌往下压了压。
“委屈你了。”
待钱进心情有所平复,不待他出声表态,李洪涛却是直接话锋一转。
“教育局的那人去组织部、纪检委告状,是你的手笔吧?”
就在李洪涛发问的时候,钱进只觉得空气都凝固了,呼吸起来异常费劲。
他喉咙发紧,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回答。
承认?
领导一向为人正直,他做了这么不光彩的事情,领导肯定会觉得自己是手段卑鄙的小人行径。
不承认?
可领导就这么直接开门见山地发问,显然已经是猜到,甚至是了解到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