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凡从落星原回来的那天,天域城下了一场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白蒙蒙的水雾。他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雨丝,忽然想起青云坊市的春天。那里的雨也是这样,不大,但一下就是好几天,下得院子里潮乎乎的,老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胡三会把桌子搬到屋檐下,摆上瓜子花生,喊他喝茶。赵明在柜台后面记账,偶尔抬头看一眼雨,又低头继续写。慕容衡站在树下,一动不动,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他也不擦。他站在城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守城的修士催他,才回过神,走进城。
客栈还是老样子,门开着,里面暗沉沉的,有一股潮湿的木头味。掌柜的妇人坐在柜台后面,正在用一块干布擦一只茶杯。看见他,手里的活停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活着回来了?”杨凡点头。妇人把茶杯放下,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把钥匙,扔过来。“老房间,给你留着呢。”杨凡接过钥匙,上楼。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后面的巷子。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茶壶倒扣着,椅子摆在桌子下面。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巷子里没人,墙根的青苔长了一层新的,绿油油的,雨水顺着墙往下淌,滴滴答答的。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青苔,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把包袱放在床上,坐下来。
从落星原带回来的东西不多。几块凝魂石,一瓶没用完的丹药,半壶水,那幅画。他把凝魂石一块一块摆在桌上,大的小的,灰扑扑的,白色的纹路在阴天的光线下不那么明显了。他看着那些石头,想起坑底的蓝光,想起那些会动的纹路,想起那根断了两股的弦。弦还在断着,不是一下子断的,是一点一点地松,一点一点地散。他摸不准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胸口没那么紧了。以前像攥着拳头,现在松开了,手心空空的,但舒服。
他把石头收起来,放在枕头底下。把那幅画拿出来,摊在桌上。画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墨迹也淡了。他盯着那些线条,看了很久。线条没动。在落星原上它们动过,在这里不动了。他把画收起来,躺下,闭上眼。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轻声说话。他听着那个声音,睡着了。
第二天,他去了一趟万宝阁。把那些凝魂石卖了。掌柜的还是那个白发老者,拿起一块石头看了看,又放下。“万刃山上的?”杨凡点头。老者又拿起一块,对着光看了看。“品相不错。你想卖多少?”杨凡说:“你看着给。”老者看了他一眼,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布袋,推过来。“三千灵石。够你花一阵子了。”杨凡接过布袋,掂了掂,收进怀里。转身要走,老者叫住他。“你那阵道,还在学吗?”杨凡停下来,回头看着他。“在学。”老者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本书,放在柜台上。“新到的,上古符文拓本。有兴趣就拿去看看。”杨凡走过去,拿起书翻了翻。里面是一些符文的拓片,有的他见过,有的没见过。他把书合上,看着老者。“多少灵石?”老者摆摆手。“借你的。看完了还我。”杨凡愣了一下,把书收进怀里。“多谢。”老者没再说话,低头继续擦他的玉瓶。
回到客栈,杨凡把书拿出来,一页一页地翻。那些符文,有的和古尘教他的对得上,有的和天渊秘境迷宫里的对得上,有的完全没见过。他看得慢,一页要看半天,遇到不认识的就停下来想,想不通就翻回去再看。看到傍晚的时候,他翻到了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只有一个符文,画得很大,占满了整页。那个符文他见过。在天渊秘境第三层的门上,在遗迹深处的墙上,在万刃山石壁下面的沙子里。它一直在那儿,只是他以前没认出来。他盯着那个符文,盯了很久。然后他把书合上,闭上眼。那个符文在他脑子里转,一笔一划,一撇一捺。他跟着它走,走到最后一笔的时候,停下来。还是不懂。但比之前懂了一点。他把书收好,下楼吃饭。
饭堂里人不多,几个散修坐在角落里喝酒聊天。杨凡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碗面。面端上来,汤白,面筋道,几片青菜,几片薄薄的肉。他吃了一口,忽然觉得少了什么。想了半天,想起来——是胡三放的醋。胡三做面喜欢放醋,说开胃。他不爱吃酸的,但每次都说好吃。他低下头,把面吃完了,汤也喝了一半。然后放下碗,坐在那里听那些人聊天。
“……听说沈映出关了,突破到元婴中期了。”“真的?那她可是天域城第一个女元婴中期。”“什么第一个,第二个。上一个早就化神了。”“化神?那种老怪物,咱们见都见不着。”杨凡端着茶碗,听着。沈映突破了。元婴中期。他想起秘境里她站在石台前面说的那些话——“上次进来,我带了七个人。出来的只有我一个。”他放下茶碗,站起来,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