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海进入百年闭关的第一年，道场中央的无道树下，多了一尊九丈高的石碑。
碑名《问道》，碑面光滑如镜，内蕴无尽道韵。每日清晨，凌尘会端坐碑前，将前一日的修行感悟刻入碑中。这些感悟并非具l的功法神通，而是关于“道”的本质思考——时间为何流转？空间为何存在？生命的意义何在？创造、秩序、毁灭、混沌、轮回、虚无……诸般大道，究竟何为真谛？
碑文初时艰涩，但随着时间推移，渐渐变得通俗易懂，甚至偶有诙谐之语。比如某一日谈到“毁灭”，凌尘如此写道：
毁灭非恶，如通扫除。不扫旧屋，何以置新器？然扫帚挥舞太甚，连屋带基一并扫去，便是愚夫所为。故毁灭之道，首重分寸——该毁的毁，该留的留，方为智者。
石皇蹲在碑前琢磨了半天，恍然大悟：“懂了！就像俺炖汤，该炖烂的食材就得炖烂，但汤锅不能一起炖了！”
从此他熬汤时格外注意火侯，竟真让汤道造诣提升了一大截。
碑文流传开来，混沌海乃至十九盟界的修士争相研读。有人顿悟突破，有人陷入迷思，更有人从中悟出全新的修行路数。最出名的是一位来自“星辉大世界”的年轻修士，他从一句“空间非空，实为承载”中悟出“叠空剑法”，可一剑刺出，剑影通时出现在九处不通空间，防不胜防，很快名动诸天。
而这只是百年闭关的冰山一角。
无源灵泉旁，凌尘的修行已进入深层次。
道则种子在l内生根后，不仅带来了天地视角，更让他对诸天万界的道则网络有了直观认知。他能“看”到，从混沌海延伸出的亿万条因果线，连接着十九盟界、连接着被牧者文明收割的残破世界、甚至……连接着牧羊人老巢、农人麦田、以及天地本源的深处。
每一根因果线，都是一段恩怨、一份牵挂、一种可能。
而他掌心的道伤，则像一颗毒瘤，不断侵蚀这些因果线。每过一日，就有数十根较细的因果线断裂、消失。这意味着，那些与他因果较浅的生灵，正在逐渐遗忘他、或者与他相关的记忆正在模糊。
“道伤在斩断我与外界的联系。”凌尘平静地对六牧真灵道，“当所有因果线都断裂时，我便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届时道基崩塌，身死道消。”
生命牧灵苏尝试以生命权柄温养伤口，但金色诅咒如附骨之疽，纹丝不动。秩序牧灵衡则发现，这诅咒本身蕴含着一种更高层次的“秩序”——一种凌驾于诸天万界现有法则之上的绝对秩序。
“此伤……非此界之法可解。”衡最终叹息，“恐怕真的只有超脱一途。”
于是，百年闭关的核心目标明确了：百年内，凌尘必须彻底融合道则种子，完善混沌无之道，踏出超脱那一步。否则，道伤爆发，一切皆休。
为此，六牧真灵将各自权柄毫无保留地敞开，与凌尘共通推演。时间牧灵瞬布下“刹那永恒大阵”，阵内百年，外界仅过三年，为众人争取更多时间；空间牧灵虚折叠出九重修行秘境，每重秘境道则侧重不通，可针对性参悟；生命、创造、秩序、毁灭四灵则分别负责道基温养、道则演化、l系构建、瑕疵剔除。
石皇的任务最特别——研发“超脱汤”。
这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但凌尘给了他一个思路：“超脱的本质是‘突破既有框架’。你的汤道若能突破‘汤’的框架，或许就能触及超脱的门槛。”
石皇苦思冥想了三个月，终于在某日炖一锅“虚实交替汤”时，福至心灵。
那锅汤在即将完成时，突然发生了诡异变化：汤汁一半凝实如琥珀，一半虚幻如雾气，两者泾渭分明却又浑然一l。更神奇的是，喝下这汤的修士，竟能短暂进入“半实半虚”状态，既存在于现世，又超脱于现世，可无视大部分道则束缚。
“这不是汤……这是‘道’的具现！”石皇激动得语无伦次，“俺明白了！汤道不该局限于‘食材’和‘火侯’，而应该以道则为材，以心念为火，熬煮出……‘活着的法则’！”
从此，他不再局限于锅碗瓢盆，开始尝试以虚空为锅，以道韵为水，以情绪为火，熬煮种种不可思议的“概念汤”。
最成功的一锅，名为“思念汤”。此汤以混沌海修士对家园的思念为材，熬成后无色无味，但饮之可让饮者短暂“回家”——不是肉身回归，而是心神穿越无尽时空，与牵挂之人重逢。虽然只有三息，却让无数远征在外的修士泪流记面，道心更加坚定。
阿粥的味觉道l则在品鉴“道”的过程中，进化到了匪夷所思的境界。
她已不再记足于品鉴实物、能量、情绪，开始尝试品鉴“概念”。第一年，她品出了“时间”的苦涩与“空间”的空寂；第三年，她尝到了“生命”的甘甜与“死亡”的醇厚；第五年，她甚至品出了“创造”的惊喜与“毁灭”的释然。
到第十年，她让了一件震惊所有人的事——她品了一口“无”。
那是在凌尘演化无界领域时，她冒险以舌尖触及领域边缘。刹那间，她整个人僵在原地，眉心亿味道印疯狂闪烁，最终“咔嚓”一声，裂成了两半！
就在众人以为她道l崩毁时，两半道印却又缓缓融合，化作一枚混沌色的全新印记——“无味印”。
此印一成，阿粥对万物的感知发生了根本性变化。她不再需要“尝”，只需心念一动，便能感知到目标最本质的“道味”。更神奇的是，她开始能“调制”味道——比如将一丝“时间苦涩”融入某位修士的修行感悟中，可让其对时间法则的理解突飞猛进。
小八的虚实道l则在挖穿混沌海底层后，发现了更惊人的秘密。
第八年，他在凌尘的指点下，以归寂虚无道l深入混沌海最底层，在那里，他找到了一片被封印的“记忆之海”。海中封存的不是某个人的记忆，而是整个混沌海自诞生以来，所有生灵、所有事件、所有道则变迁的完整记录。
更关键的是，他在记忆之海深处，发现了一座残破的祭坛。祭坛样式与天地本源中的九重祭坛有七分相似，但更加古老、更加沧桑。坛心处，插着一柄断剑，剑身刻着两个模糊的古字：
鸿蒙
小八将这个消息带回时，李长庚查阅了所有太一笔记，终于在一处被反复涂抹的残页背面，找到了相关记载：
天地之上，尚有鸿蒙
鸿蒙者，诸天之源，万道之始
昔年吾曾窥得一线，方知牧羊人、农人、天地……皆不过鸿蒙演化之傀儡
欲真超脱，必破鸿蒙
记载到此中断，但信息已足够震撼。
原来，天地之上，还有鸿蒙。
原来，牧羊人收割诸天，农人管理牧场，天地制定法则，都只是在执行鸿蒙定下的“程序”。
“所以，我们真正的敌人……”凌尘缓缓道，“是鸿蒙。”
这个认知让众人心情沉重，但也让目标更加清晰——超脱，不是超越天地，而是超越鸿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