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在身后合上。
沈蕙笙站在丹陛之下,没有立刻动身,像是在等身体先适应这份迟来的沉默。
东宫明明知道她所求,却依旧没有给她任何回应。
他离开时,甚至没有看她哪怕一眼。
她原以为,他是不一样的。
至少他在看她时,她从未被性别先行界定过。
可在满朝文武之前,他的沉默,终究成了时代的一部分。
她不怪萧子行。
她知道那重量,并非一人所能承;女子所承受的审视,从来不随个人意志,亦不随时代更迭而消失。
只是心底最后一点未曾说出口的期待,在寒风钻入领口的那一刻,彻底冷了下来。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抬步下阶,像是在把某种多余的情感,一并踩碎。
她未第一时间返回讲律院,而是先绕道去了一趟王府。
在得知萧宴舒方自外归,安然无恙,人已歇下后,她便止步。
没有再请人通传,没有走入打扰,而是选择转身离开。
他不必知道她来过,正如他,也从未告诉过她去了哪里。
她径直回到了自己的屋舍。
穿了一日的官袍终于落地,里衣松开,她低头的那一刻,血迹已先一步映入眼中;左肩那一片暗红,已经干涸,边缘被体温焐得发深。
沈蕙笙怔了片刻,才意识到――原来疼,是会被压到这么晚的。
她伸手解开最后一层衣带,伤口暴露在冷空气里,痛意骤然清晰。
她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呼吸微乱,而桌上正摊着,无数份她日复一日整理出来的旧卷。
她的上折,不是自保,也不是临时起意。
三十六条人命,三十六桩陈冤,是无数个被草率定案、被程序掩埋、被一句“已结”永久封存的名字。
她伸出没受伤的手,指尖一寸寸掠过那些主审官的名字。
这些名字在当朝的官场里如雷贯耳,但在她眼里,这些字迹也像是一道道被风干的血渍。
疼,且晚。
如果律能再往前一步,也许有些伤,原本就不该存在。
可她也清楚,律一旦试图前行,挡在前面的,最先是人;女子一旦不肯退回原位,触犯的,便是他们默认独占的权利。
此时的京城,不知有多少人正盯着她咬牙切齿;她可想而知,明天在那座金殿之上,她要迎接的不再是语试探,而是真正的千夫所指。
然而她既已走了出来,便不打算再退回去;她愿以一人之身,为万千人开路。
也许,这便是她穿越时空至此的意义所在。
彼时的她一直在职场夹缝与情感迷局中周旋,从未真正思考过――
有的人活得如此困顿,究竟源于选择失误,还是规则本身,早已设好了边界。
她没有为这个问题停下脚步。
沈蕙笙简单包扎了伤口,重新换好了衣服,便又出了门。
案子还在等。
除她整理出来的三十六案之外,或许还会有四十六案、五十六案,甚至更多。
哪怕她无法站到前面,她也要为那些不被看见的名字,讨回一个交代。
沈蕙笙入内院时,夜色已落,廊下的脚步声稀疏得很,大多讲官早已散去,只余案厅深处的一线灯火。
她回位落座,将此前未及理清的案牍重新铺开,誊抄、校勘、对律、比旧例――这些灯下细碎的之事,她早已做到不觉其久。
连肩上的伤在夜深时隐隐作痛,她也未曾停笔。
不知过了多久,厅中只剩她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