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垂落,雨未歇。
昏黄的光被雨雾晕得朦胧,映着脚下湿冷的青石板,檐角雨丝如织,将刑部深院浸在一片沉冷里。
两人伞下一前一后踏过青石道,步声被雨声吞没,世界仿佛只剩伞沿内的一方微光。
陆辰川的话仍环绕在沈蕙笙耳边,分寸齐整、逻辑严密,将流与恶意抽丝剥茧,说得干净利落。
唯独避开了她问的那一句。
也避开了他方才几乎控制不住的那一点情绪。
她轻轻垂眸,伞檐漏下的薄光落于睫尖,纤长的睫毛微颤了颤。
片刻,她像是无声叹息般,轻轻弯了弯唇:“……陆大人一向如此。”
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让步般的温和,像是早就习惯了他这种――情绪只讲一半,剩下的都用理性封口的性子。
她侧首望他,眸光澄明如洗,语气静淡,却字字戳心:“将所有情绪收尽,只以理为先,寸心不摇。”
陆辰川的脚步微不可察地停了半拍,先是一怔,随即像是被她这句话正正击中,来不及遮掩。
他侧着的眉锋轻轻一动,原本沉稳如常的呼吸乱了半分,指节在身侧收紧,又松开,再收紧,像是连他自己都不知该将情绪放在何处。
半晌,他才缓缓抬眼看她。
那一瞬,他的目光不再冷,也不再锋利,而是深沉得像被雨色压住的暗流――克制、动摇、被看穿后的无处可逃。
可偏偏,他嘴上说的却是:“我没有。”
他离她本就极近,此刻呼吸更沉,混着雨气与淡墨香,轻轻拂在她额间。
他的喉结重重滚了一下,舌尖似抵着齿间,像是所有冠冕堂皇的借口、所有刻意维持的距离,都被她一句话撞得支离破碎。
良久,他才低声开口,声线比这暮雨更沉,比雷前更闷,哑得像被揉碎了。
“只是我与你之间,有些话,你未必愿听。”
他顿了顿,头极轻地倾近半寸,气息缠在一起,目光沉得发暗,声音低得只剩两人能听见。
“况且,于我这样的人而――说理要容易得多。”
话落后,他的眼神像被雨雾压低了几分,黯黯沉沉。
沈蕙笙分明看清他眼底翻涌的暗潮,看清他下颌绷紧的弧度,看清他倾身而来、只差毫厘便要越界的冲动――那是连官袍、规矩、理性都压不住的滚烫。
那一瞬,雨声层层叠落,仿佛要将眼前的陆大人,与当年藏书阁中寡冷倔的少年、公堂上断案如剑的冷面判官,一一重叠在他的眉眼之间。
又与前世沈蕙笙记忆中――那拒她千里的决绝身影,缓缓重合。
前世,她是那个卑微到了尘埃里的人,她曾无数次追逐在那个清冷的身影后,试图寻找哪怕一丝一毫的回响。
那时候的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足够听话,就能在这一成不变的纲常里,讨到一份可怜的安稳。
可最终得到的,不过是那人如律条般冰冷的背影,和命运无情的嘲弄。
而此刻,鼻尖是陆辰川靠近时的热气,耳畔是他被逼入绝境后的低哑自白,这种反差,让她感到一种近乎荒诞的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