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初歇,京城从湿冷中缓缓醒转,又恢复了夏日的热意。
晓雾散尽,旭日升空,长街石板尚润,却已被日光晒得微微发烫,水汽自青石缝隙间袅袅升起,混着市井晨炊的淡烟,在晨光里浮漾成一层薄暖。
她奉调之刻,正当辰时初,内侍以玉册包覆的御批亲自送至刑部。
纸页摊开时,御笔的锋势迎面而来,比她记忆中更显峭劲,锋芒直上,如折雪峰寒光;收笔却克制冷肃,寒芒尽敛,只留一纸清寂,静如古潭,深不可测。
沈蕙笙指尖轻触字迹,指腹微沉。
这并非她第一次见到圣上御笔,却是第一次,从这墨痕间读出一种难以喻的力量――
愈发稳固的决断。
愈发孤绝的高度。
那是只有九重宫阙之巅,静敛万里风云的人,才能写出的笔势。
她微怔须臾,只一息之间,便收了视线,将心底微沉的异动稳稳压下,面上依旧平静如常,不露半分异样。
“女律编撰试行,设署名案典馆,隶讲律院名下。沈蕙笙摄其事,刑部、大理寺、讲律院三司会同。”
圣旨上只寥寥数语,却像把沉沉的一座时代,直接压在她的掌心里。
如此措辞――既非升迁,也非外调,而是破格,是独任,是点将,是将一件无人敢碰、无人能承的事,径直交到她手中。
他将她从刑部日常案牍中抽出来,却不改她官身;将她名义上置于讲律院,却不系其阶品;等同于为她单辟一线,绕过所有阻力,直通皇权。
以她为核心,统领三司,共参《女律》初稿之编撰。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羽掩去眸底一瞬翻涌的惊涛,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稍一重,便会惊碎眼前这份沉甸甸的信任。
《女律》二字,重逾山岳。
上关国制,下系民生,更系天下女子千万年之境遇,一动则风气俱动,一立则世风可新。
她深知,要让这两个字落在她手中,所需的绝不只是御笔一挥那么简单。
她虽未立于金殿之上,却不用亲眼所见,便能想象那一日,御前议此一事时,必是风波迭起,异议汹汹。
反对者以祖制为盾,以纲常为刃,谏疏盈庭,责难不绝,只一句“为一女子坏旧制”,便足以掀起满朝浪涛。
那些非议、阻扰、攻讦、危……桩桩件件,都将落在执笔之人头上。
可那道圣旨仍落在她手里。
这便意味着,萧子行以帝王之身,为她挡下朝堂千军万马的争声;以一己之力,将满殿风暴截于御阶之下;以九五之尊,替她负了天下的非议,只给她一条直行无碍的路。
那一刻,沈蕙笙心头那一点惊涛,渐渐化作一股沉实滚烫的热流,缓缓漫过四肢百骸。
不是受宠若惊的惶然,不是骤然得势的激荡,而是一种近乎肃穆的知遇之感,沉沉落于心间。
那人身居九重,本可顺众意、守旧制,以清明无私之名垂范天下、安坐庙堂,却偏偏――
为一桩无前例之事,为一个不被世俗看好的人,不惜背负私情之讥,亲手卸下那无瑕明君的声名,一意孤行至此,担当至此。
世人皆道,陛下行事,从不破例,从无私情。
然她心知,自始至终,他已以万乘之权,为她一人,破例再三,不知凡几。
萧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