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望去,她端坐案前,执笔为理请命,神色沉静,心无旁骛。
她未曾沉溺过往的委屈,只一心守着心中律法,护着天下女子。
这份清醒与坚韧,落在他眼底,比任何斥责都更令他无地可遁。
他多想上前一步,轻声道一句抱歉,多想告诉她,往后不会再让她一人独行。
可话到喉间,翻涌千遍,终究还是沉沉咽了回去。
恰在此时,她抬眸望来,眉峰微蹙,似是不解他为何怔立不动。
下一瞬,她只淡淡抬手,礼数周全,却带着刻意的疏离――
“请。”
一字轻落,便在两人之间划下一道无形却难越的深壑,那股贯穿半生“来迟一步”的无力感,再度卷上陆辰川的心口,沉得他喉间发紧,几乎喘不过气。
一如初见那日,他双手递上借书函,满心郑重;而她只静静将《九章律辑》置于案上,转身便去,连半分余光,也未曾为他停留。
忆至此处,心口仿佛被密密的细针齐齐落下,不烈,却长,像要把旧伤一寸寸翻开,令那早已成痂的苦涩重新沁出。
陆辰川缓缓垂下眼睫,将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掩入阴影里,半分也不敢叫她窥见。
那时的他困于出身,自卑入骨;如今,他已身居高位,功成名就,可他知――
这一局,他终究还是来迟了。
初见时不敢靠近,重逢时不敢说,如今连赎罪,都来得太晚。
她眼底无波,他心底成潮。
那些所有未曾说的歉疚、不甘与深情,都在他胸腔深处,沉作一口久不平息的深井,暗涌不息。
可即便如此,他仍愿在剩下的荒芜中,为她执一次灯,照一段路。
若不能在案前赎过,那他便在律中偿还;若不能以情相护,那他便以法相陪。
他抬眸,眼底翻涌的暗潮尽数敛去,只余下一片沉定如石的决意。
无论她冷眼相对,还是寸步不让,这一路,他都奉陪到底。
陆辰川入馆后,两人的关系依旧不近不远。
沈蕙笙始终未改其疏离,公事简意赅,私事半句不问,过往一字不提,仿佛只要维持这样的距离,那些藏在岁月里的心动、亏欠、错过与纠缠,便可以当作从未发生。
陆辰川亦未多,只每日准时入座,翻卷、评注、旁证、补律,细致至每一字句。
他向来断案快准狠,如今却将锋芒尽敛,甘愿慢下来,把每一条旧律、每一个疑义,都细细拆解至字句,稳得挑不出半分轻忽。
《女律》草案所涉旧例,他总能旁引史籍,直指缺失;每逢条文在罪名与量刑上有冲突,他都能逐条校正,与现律严丝合缝。
案上有数十宗女子讼案,她分昼夜理据、摘条、书批;而在她批注之后的深夜,他会将卷宗一页页铺开,于她的字迹旁添上推演、对照、异议与补证。
烛影摇曳间,二人的剪影在墙上交叠,时而疏离,时而重合,恰如那案上交织的律思,语稀少,却在思路里暗暗呼应,前后衔接得自然完密,仿佛已合作多年。
这些无声的契合,她虽嘴上一字不提,却全都静静看在了眼里。
馆内熟识陆辰川之人见了,更是啧啧称奇,私语不止――
“沈讲官律思独绝,却未想陆大人也能步步相扣。”
“那陆大人素来冷厉果决,如今对沈讲官却……似是甘为其副。”
可她知道,他对她,从来都不只是公务。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