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典馆外风声沉长,夜色如墨,仿佛连光都被卷入旧卷深处。
堂内烛影摇曳,光线被成排卷册吞没,只在案前留下一小方微暖的亮处;旧纸受潮的气息与墨香交叠,沉得几乎化不开。
夜已深得不能再深,馆中吏员早散,只余沈蕙笙独坐长案,笔尖在纸上轻触,烛影映着她微蹙的眉峰。
一处旧律条文与现案有重叠冲突,让她一时难以折中,只得暂缓笔锋,不断在脑中推演其中轻重。
她全神贯注,并未察觉身后风声一滞。
直到脚步声在静夜里极轻地落下,才让光影之外缓缓显出一道绯袍的身影――
陆辰川立在门侧,夜色半吞半掩,如一痕悄然落入她世界的深红。
两人之间,只隔一案明灭烛火。
她依旧垂首,烛影轻晃,落在睫羽之上,投下浅浅阴翳,掩去几分难掩的倦意,也将那一身凝定冷静的气度,衬得愈发清绝。
她眼底明明平静无波,余光却早已看得真切――
地面上,那道挺拔修长的影子静静横陈,隔着一捧跃动的火光,无声无息,停在她案边咫尺之处。
近得,仿佛伸手便可触及。
“陆大人?”她声音极轻,不惊不乱,不问来由,只似乍然发觉夜色里多了一道本不该在此的身影。
陆辰川微微颔首,语声极稳:“见灯未熄,便来看一看。”
一句再平常不过的陈述,在夜深人静的馆里,却像被悄然放大,每一个字都落在卷册的纸页上、跳动的烛影间,生出一层难以说的意味――
有试探,有隐忍,有藏得极深的关切,还有彼此都不愿戳破的疏离。
无人点破。
无人点破他那句“来看一看”,从来不是看灯,是看她;无人点破她那句平淡的问询,眼底藏着几分早已察觉的动容;更无人点破,这一室烛火之下,两人之间那层隔着光影、隔着过往、隔着千万语,却始终不肯捅破的窗纸。
她依旧垂眸,指尖轻轻落在卷册的条文上,似是重归专注,却再难如方才那般心无旁骛。
烛火轻轻一跳,光影在纸间晃出一瞬恍惚。
便在那一瞬,身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咳,不重,却恰好敲碎一室凝滞,不扰她思绪,又似一道无声的示意。
陆辰川缓步走近,衣袖轻拂案面,带起一缕极淡的皂香,清浅如夜风。
他停在她侧畔,不多,不多问,仿佛早已看穿她强撑的冷静与倔强,半点不愿戳破,只将一页誊抄得工整利落的纸页,轻轻置于她案头。
“此为雍朝旧案,情节与今案相近,可供你取其偏理,折中权衡。”
声音低沉平稳,分寸恰好,不多一分关切,不少一分相助,藏得恰到好处。
她的目光落在那页纸笺上,字迹笔力沉稳,墨色匀净,边角齐整无皱,连相关旧律的批注,都以浅墨细细标出。
分明是他察觉了她的为难,特意寻来典籍、细心抄录,却偏要装得云淡风轻,好似只是随手递来的一段公务参考。
心底那处惯于平静的地方,像是被烛火轻轻烫了一下,微暖,又微涩,却只是轻轻一呼吸,便将所有微动藏回风中。
她没有抬眼,亦未谢,只对着案上纸页,极轻、极淡地“嗯”了一声,淡得近乎若无其事。
仿佛这不过是寻常同僚间的举手之劳,不必动容,不必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