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一页纸的分量,早已压过了满案律条。
陆辰川站在案前,指节无声敲了两下卷边,似是犹豫。
廊外风声拂动灯影,他望着她执笔的侧影,眸色沉沉,浓得化不开半分情绪。
那句话在心中翻转已久,磨得边角都软了,几度欲,又几度忍下――怕唐突了她,怕扰了她的坚持,更怕自己这份迟来的守护,会被她拒之门外。
她不问,他便无权开口。
可终究,心底的执念压过了分寸,还是轻声唤了一句:“沈讲官。”
只是沈讲官,不是他藏在心底千百遍、不敢宣之于口的名字,不是他午夜梦回时,念着便觉心口微紧的称谓。
沈蕙笙未抬头,笔仍在纸上缓缓行走,墨痕在律条间隙落下,不曾因他的呼唤而有半点停滞。
可就在那极轻的一瞬,她的笔锋似乎缓了半分,极轻、极快,若不细看几乎难辨。
烛影在她的手背上跳动,为那一点微不可察的动摇添上了浅淡光痕。
陆辰川看在眼里,胸腔因此蓦地一紧。
他低垂的眼睫微微抖动,仿佛怕自己再迟一步,那句压在心中许久的语便又会永远失了时机。
“你若立女律……”他停顿片刻,喉结微滚,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剩两人能听清。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也像是在逼自己越过那道他画下太久的界限。
“……我来撑律骨。”
这句话落下时,仿佛从他胸腔深处抽出了一寸气力,音色极稳,却稳得太用力,仿佛一旦松开,压抑许久的情绪便会倾泻而出。
沈蕙笙笔下的墨,就此顿在纸上,晕开一小点深色。
她缓缓抬眼,撞进他低垂的眼眸里――那里映着跳跃的烛火,也映着她的身影,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卑微的忐忑,像是赌上了所有,只等她一句回应。
那一刻,她脑海深处,有一个极轻的声音悄然浮起,不知是前世的执念,还是今生被触动后的共振。
――“蕙笙……别再推开他。”
烛影在两人之间流转,将他眼睫上的颤动、她眼底的犹疑,都揉成了浅淡的柔光。
半息之后,她先行撤开目光。
墨痕重新铺展,笔锋沉稳如旧,仿佛方才那一瞬停顿不过是灯焰的错觉。
她继续书写,手未抖、笔未乱,将心底那一点被惊扰的波澜,压入无形的深处。
陆辰川静静望着她的侧影。
她不,他便不能再越雷池一步;他不问,她便永远不会抬眼回应。
两人都懂。
也都默契地――不去触碰。
烛火摇曳,他们同沐一室微光,却各自守着心底的影子。
咫尺之间,如隔山海。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