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上8点30分。
最后的「starmine(速射连发烟花)」在夜空里炸开。
一连串短促而汹涌的爆炸,把积攒了一整个夏夜的盛意完全倾泻。
人群在欢呼。
小朋友们举著团扇跳起来。
有人鼓掌。
小情侣们把脸凑得很近,男人说话时,女人根本听不见,却还是笑著点头。
只是,快乐总是短暂的。
那光辉逝去得很快,所有星辰同时熄灭,夜空再次被深邃的黑暗接管。
终于还是结束了。
人群带著满足的叹息与未尽的谈笑声,从河岸的草坡、堤坝、桥面上退场。
桐生和介也准备站起来。
「前辈,走吧?」
「再坐一会儿,我有点累了。」
今川织轻声说著,嗓音被晚风吹得有些散。
于是桐生和介又坐了回去。
两人一起沉默著。
远处的发射台还残留著一层薄烟。
河岸的广播也开始一遍遍提醒游客有序退场。
今晚jr高崎站的检票口大概已经挤得像一条被塞住的血管,加开的临时电车,很快就会塞满回前桥、伊势崎和东京方向的游客。
今川织把手提袋放到身侧。
双手撑著草地,似乎想换个舒服些的姿势。
桐生和介偏过头看她。
今川织刚刚哭过,眼角仍有一点浅红。
可她的神情已经平静下来,又已经是医院里那个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能冷静给出判断的今川医生。只是………
表情里少了几分的锋利。
他正想著时。
身旁的今川织忽然往他这边靠了过来。
先是轻轻地碰了一下。
像是一只试探著伸出爪垫的小猫。
随后,身体一点点放松,侧过脸,靠在了桐生和介的肩上。
「前辈?」
「别动,就5分钟。」
今川织的声音低得跟梦呓一样。
「只要5分钟就好了。」
「嗯。」
桐生和介没有动。
今川织慢慢地闭上了双眼。
她闻得到他衬衫上很淡的肥皂气味,还有河风里尚未散尽的硝烟味。
两种完全不相干的气息混在一起,意外地让人安心。
5分钟。
什么都不去想。
只要凭著本能去呼吸就好。
就只是靠在桐生君的肩上,任由河岸边的风吹过来。
就跟童话里一样。
王子和公主经历了很多劫难,最终坐在没有人的山坡上,看著远处的灯火。
按理说,故事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只要停在这里。
只要停在花火结束之后。
没有人知道他们明天会不会因为柴米油盐争吵,会不会生病,会不会老去。
然而,时间是客观现实,不会如人意。
8点42分。
8点47分。
8点55分。
今川织还是没有睁开眼睛。
直到附近一位负责清场的工作人员提著手电筒经过,看见他们后,很体贴地绕去了另一侧。今川织的眼皮颤动了一下。
「桐生君。」
「嗯?」
「多久了?」
「刚好5分钟。」
桐生和介面不改色地说道。
今川织睁开眼睛,然后又略带怀疑地眯了眯眼。
「真的?」
「真的。」
「你要是敢骗我,我会让你连续写一个星期的出院小结。」
「前辈,这种威胁已经违反劳动基准法。」
「你可以去告我。」
「好,到时前辈你带上户籍抄本。」
桐生和介笑了笑。
又过了一阵。
今川织终于恋恋不舍地离开他的肩膀。
她抬手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鬓发,又低下头,把浴衣微微松开的领口整理妥当。
动作依旧从容。
甚至带著几分近乎冷淡的克制。
似乎还是那个今川织。
无坚不摧。
似乎又有些不同。
那个把敌意磨成刀锋,在这残酷世界里活了30年的女人,大概是死在了万千花火下。
没有悼词。
没有墓碑。
她亲手替过去的自己,合上了棺盖。
千万颗星辰为她燃烧,又在最灿烂的时候一同熄灭。
宛如一场葬礼。
桐生和介微微侧过头,靠近了她一些。
「前辈。」
「嗯?」
「所以,刚才你说了什么?」
「嗯?」
今川织笑著,眉眼弯弯。
「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