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田正义拖了个长音,重新坐直了些。
「小笠原教授,你在北关东看好的,我记得是群马大学吧?」
被点到名的小笠原诚司赶紧回答。
「更准确点说,是那位国民医生,叫桐生和介的吧?」
神田正义记得很清楚。
今年一月,阪神那场地震。
全国的镜头本来就对著永田町和霞关了,因为旋压式止血带的事件,厚生省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到了三月,东京地下铁毒气事件。
火本来也要烧到医政局头上,结果却又因为桐生和介,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所以,可以说神田正义对这人是爱恨交织。
「那可真遗憾了啊。」
他的语气里带著点看戏的兴致。
「偏偏赶上了这一周的高崎国立综合医院的救命救急中心,是独协医科大学在负责。」
「筑波大学的人还没走,多半也要上台。」
「他们大概早就把重症伤员分完了。」
「而隔著几十公里外的群马大学,恐怕都还在参集的路上吧?」
「都不用等到天亮,电视台就会把镜头架在高崎。」
「下周,国会里就会有人拿著报纸念数字。」
「群马大学今晚要是缺席。」
「在今晚之前或者之后的辛苦,再怎么辛苦,也就只能是辛苦了。」
神田正义面上笑容变得戏谑起来。
杉山义信没有说话。
群马大学确实是他本来选定的负责向北延伸的触角。
同为国立大学,也好掌控。
但认真来说,重症外伤的北关东中心哪怕最终落在独协医科大学又或者筑波大学,问题也不大。反正最终都会成为东京大学的分支。
谁来制定规则。
日本重度外伤体系今后听谁的。
这是院长该考虑的事情。
小笠原诚司则不同。
将来是有希望接任院长,但,目前也仅仅是有希望。
所以,他跟杉山义信不同。
小笠原诚司在等桐生和介把损伤控制理论变成临床存活率,检伤分类原则在真实环境中结果。以此,作为他通往院长之路的台阶。
「神田长官。」
「嗯?」
「冒昧问一句,不知您是否愿意和我打个小赌?」
「嗯?」
神田正义眯了眯眼。
「你还有这闲心。」
「小笠原君,你有点放肆了。」
杉山义信也转过头来。
「没事。」
神田正义抬了抬手,让这位院长不必小题大做。
「说吧,你想赌什么?」
「北关东重症外伤救治中心,最后会归群马大学。」
小笠原诚司的语气十分笃定。
「而且,桐生和介会在最关键的救治记录里留下名字。」
「口气真大。」
神田正义笑了一声。
「你要是输了呢?」
「今年的特定研究助成金分配,我们东京大学整形外科可以少要10%。」
小笠原诚司当即答道。
神田正义顿时收起了面上的戏谑。
这个筹码不算轻。
厚生省今年还有几项骨科器械与临床技术研究经费。
这些钱落进医院,会变成器械采购、研究职位和年轻医生的海外交流名额。
少掉一成?
这够让小笠原诚司手下的讲师们在背后骂他半年了。
神田正义重新看向他。
「你要是赢了呢?」
「六个月送进医政局的那项临床研究申请,请您让它通过。」
「哪一项?」
「东京大学整形外科与关东精密医疗共同开展的新型骨接合材料研究,临床病例由大学负责,研究经费由会社承担。」
小笠原诚司老实憨厚地笑了笑。
然而,神田正义顿时收起了面上的戏谑。
啧啧。
一个由东京大学整形外科正教授提交的临床研究申请,能被放置半年,自然是有原因的。
研究方案合理。
正常审查也已经结束。
伦理审查也通过。
问题在于,东洋精密医疗会社承担了六成以上的研究资金,器械也由对方提供。
这医政局要是放行了……
《谁来监督东京大学?厚生省放行巨额资助项目,任由国民成为医疗会社的试验对象。》
这大概就是见报时,社会版上的新闻标题。
啧啧。
神田正义对此没有什么道德意见。
真有那种负担,他也坐不到今天的位置,更得不到丸之内那年薪3000万门的顾问席。
他只是不想再起半点风波,只想平稳退官而已。
可是………
他又实在想不到小笠原诚司有什么赢面。
东京大学整形外科少掉的那10%研究经费,完全可以拿去做个顺水人情。
这份人情,将来总有用得著的时候。
再说了。
就算最后真签了那份申请,最后又不是一定真的就会见报,哪怕见报了也可能就到了明年。再过半年,他人就在丸之内了。
到那时,这栋楼里的事,跟他神田正义可就没什么关系了。
「好啊,那就……」
神田正义本来都要答应了,结果话到了嗓子,又咽了下去。
不对。
不对不对。
小笠原诚司是什么人?
这个人,在国立大学的医局里呆了几十年,说话向来是有几分证据说几分话。
平时的审议会开了这么多次,只要没有九成准备,小笠原诚司说话连「也许」都不肯用。
这样的一个人,不会意气用事。
他既然敢说这话,那就一定是知道了什么。
汇总报告!
对,刚刚这厮就一直在看群马县送来的汇总报告!
神田正义重新将注意力落回桌上的传真原件。
前面几页的数字刚刚看过了,收治去向、可用床位、血液库存,再看一遍,还是没什么问题。再往后,是高崎市消防本部提供的初动记录。
上面都是些时间和数字。
没什么可看的。
神田正义逐行逐字地往下看。
大概半分钟后,视线突然停了下来。
……
因现场有医生实施检伤分类,重症伤者送达医疗机构的时间明显缩短。
……
其中的这一句话,尤为突兀。
神田正义看了几遍。
他不是医生,在这栋楼里坐了这么多年,论医学,他懂的还不如一个刚进省的技官。
可他看过的多数伤病者事故通报不算少。
深夜送上来的通报,记录的大多是现场混乱、通信中断、轻症挤占急诊、重症到院过晚。
这种句子,他还是首次看到。
「小笠原教授。」
「报告里可没说那名医生是谁啊。」
「长官,您觉得那名医生,除了他之外,还有可能是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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