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关一丁目。
阪神地震后,各省厅都被要求压缩夜间用电,给国民做出点姿态来。
厚生省也就把长廊的萤光灯,间隔地开著。
但今晚肯定是顾不上了。
晚上9点时,从群马县打来的电话和发来的转真,将厚生省省厅大楼从沉睡中叫醒。
黑色公车和匆忙叫来的计程车轮流停靠。
保安室临时增加了夜间登记,刚从官舍赶回来的课长、参事和技官夹著公文包通过检查。
电梯频繁上下。
凌晨1点。
五楼的小会议室。
签到表上的那几个名字,全都盖好了印章。
人不多。
医政局值班参事、医疗整备课课长、急救医疗对策室负责人,再加上负责对外说明的官员,占了大半。长桌另一侧还坐著两位。
东京大学医学部医院的院长杉山义信和整形外科教授小笠原诚司。
坐在长桌首位的,自然是医政局长官,神田正义。
一辆钢架推车被推了进来。
上面放在一台十四寸的彩电,音量已经关掉,nhk还在重复播放四个多小时前的画面。
记者站在离现场很远的地方,背后是乌川河岸的警戒线。
红蓝色的警灯扫过镜头,担架被一副接一副地地抬出去,快得连数都数不清。
花火大会。
十几万人。
爆炸之后的群集事故。
神田正义是在目黑的官舍里看到这条新闻的。
那时他刚洗完澡,正准备跟妻子友好交流一番,顿时眼前一黑。
怎么?
真把他神田正义当日本人整了是吧?
就算他确实是,啊,那也不带这么尽揪著他一个人欺负的啊。
阪神地震,东京地下铁毒气事件刚过去没多久吧?
现在又来?
明明还有半年就能退官的啊……
神田正义今年都57岁,法学部出身,在这栋楼里熬了32年,从课长补佐一路熬到医政局长。按理说还能干3年。
不过,中央省厅的局长级官员很少真正做到法定定年。
年功序列让他们抵达高位时已经临近退休,金字塔式的人事结构又需要不断给后来者腾出位置。于是,现任局长通常会提前退官,然后凭借多年积累的人脉「天神下凡」,进入自己曾经监管的企业或团体任职。
神田正义也走到了这一步。
只要平稳干完今年,制药会社的顾问席位就在等他。
年薪3000万门,办公室设在丸之内,一周去两次,签几份字,陪著喝几场酒。
可,怎么会这样……
神田正义觉得这最后一年,格外艰难。
不是说好了饱食终日、无功受禄、尸位素餐的吗?
会议尚未正式开始。
所有人都在等群马县送来的最后一份核实报告。
凌晨1点05分。
墙角的传真机终于响了,热敏纸从出纸口缓慢吐出。
医疗整备课课长站起身,等到最后一页上的群马县保健福祉部的印章完整出现,才沿著齿口将整份报告撕下。
一共八页。
在复印了之后,统一分发给众人。
「念吧。」
神田正义吩咐道。
值班参事赶紧站了起来。
「截至0时40分,群马县消防本部、县警和收治医院已经完成第一轮交叉核对。」
「确认死亡9人,心肺停止11人。」
「重伤41人,中轻伤87人。」
「有自行前往医院的伤员计入21人,未计入总数。」
「消防救助队仍在中央人行通道下层搜索,后续数字可能上调。」
值班参事咽了口唾沫。
神田正义没说话。
传真表格里,死亡和心肺停止被分成了两栏。
这正是这类通报最微妙之处了。
现场失去了生命体征的伤者,在医生完成死亡确认之前,通常仍会被记作「心肺停止」。
于是,公表数字中的死亡人数看起来就不算多了。
除此之外。
对官员而,这种表述还有一层便利。
要是出现奇迹,心肺停止的人被救了回来,早晨的说明就能加上一句医疗初动发挥成效。
医生确认死亡,数字归入后续核实上调,夜里的通报依旧准确。
怎么都说得通。
神田正义翻过下一页。
后面列著伤员的收治去向。
高崎国立综合医院已启动多数伤病者事故应对,收治重症伤员19人,12人进入手术室及复苏区。群马大学附属医院、前桥红十字医院和几家高崎市内医院,也接收了不少伤员。
各家医院后面都标了可用床位。
血液库存也单独附表。
「群马县判断,当地医疗受入能力仍在运作,暂未提出医疗支援请求。」
念到这里,值班参事顿了一下。
「够了,坐下吧。」
神田正义抬了抬手。
值班参事坐回原位,把报告放到身前,双手规规矩矩地压在桌沿上。
从目前的死伤数据来看,这件事必然会成为全国新闻。
花火大会本来就会有很多人。
各种摄像机、照相机、电视台取材车都在现场,能拍到的画面只会越来越多。
等到晨间新闻开播。
高崎会成为全国都认识的地名。
只要有人在镜头前稍微说几句「制度漏洞」与「谁该负责」,国会也会跟著热闹起来。
那些议员平时连救命救急中心和夜间急患诊所都分不清,质询时却个个都能化身创伤医学权威,讨论起医疗体系的问题。
真羡慕啊……
神田正义只恨现在的自己是个医政局长官。
谁不想上去电视台的演播室里,作为正义的一方,看起来痛心疾首地将政府喷个狗血淋头呢。他抬起眼,看向长桌另一侧。
杉山义信的神情随之有了变化。
刚才那位值班参事在念汇总报告时,这位东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的院长始终坐得很稳。
等神田正义的目光看过去,他的背脊已经离开椅背。
这才像话。
旁边的小笠原诚司则始终端坐著,认真地翻看著眼前的汇总文件。
这才对嘛。
神田正义清了清嗓子。
「各位。」
「天亮以后,这件事就是全国最大的新闻了。」
「而北关东重症外伤救治中心的特定研究预算,到底给哪所大学,大概也会在今晚决出了。」他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
这就是东京大学的杉山义信跟小笠原诚司会被叫来的原因。
群马大学、筑波大学和独协医科大学,本来要靠3个月的重症收治结果分出胜负。
这当然是台面上的说法。
神田正义原本是想著,专家会开上几轮,三所大学各自找关系,厚生省再拿出一个谁都能勉强接受的说法。
众人一起包饺子,皆大欢喜。
结果,突然出了这种大型群集踩踏事故。
得,省事了。
电视镜头会把各所大学的表现送到全国观众面前。
神田正义把视线抬起来。
「高崎那边,本周是哪所大学在?」
他问的是急救医疗对策室的负责人。
那位官员比他年轻十几岁,立刻低头去找自己带来的派驻表。
翻了两下,没找著。
「一线由独协医科大学负责。」
开口的人是小笠原诚司。
「筑波大学的医疗小队本周是对收治病人的术后管理,按计划是明天撤离。」
「所以,人现在应该还留在院内。」
他答得很快,什么资料都没有看。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