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凌晨2点15分。
东京,霞关一丁目,中央合同厅舍第五号馆。
即便到了现在,厚生省省厅大楼外仍停著十几辆公用车与计程车。
甚至隔个几分钟,就会又有人夹著公文包匆匆进来,向警卫亮出证件,再搭乘电梯上楼。
乌川河岸的事故发生至今,六个小时了。
大臣官房的值班人员守著外线电话,重复确认各地的收治情况。
群马县消防本部、县警、保健福祉部和各收治医院的报告,还在不断通过传真机发来。
五楼东侧的一个房间里。
这里本来是个接待室,但临时拉了两条电话线进来,就成了临时联络室。
安田一生坐在里面。
他刚刚将事务员送来的报告,重新整理成了四页的简报。
这上面的内容,都是半个小时前的。
之所以不是现在最新的。
这是因为要跟消防本部、高崎市国立综合医院总务课、北关东三所大学的现场联络人员,做交叉确认。哦对,这里还要加上一个不久前打来电话的北泽真一。
安田一生向来不是很喜欢他。
明明是个医生,却把大半心思都花在了人情钻营上。
但不喜欢归不喜欢。
该用还是得用。
北泽真一是机灵的,三两句间,就把救命救急中心的收治情况和三所大学的处置情况都交代清楚。事情办得还可以。
可惜,又机灵过分了些。
在临挂电话时,他语气急切地说什么要赶著去洗手上台,桐生君还在等他。
啧啧。
这表现欲,过于明显了。
安田一生带著简报,推门出去。
沿著长廊往西走。
在一个小会议室前停下。
他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
得到允许后,安田一生推门步入。
这间会议室里的人比之前少了。
几名负责初期通报的事务官回去继续联络,留下来的都是能在天亮前影响最终结论的人。
健康政策局长神田正义。
东京大学医院的杉山院长和小笠原诚司教授。
医疗整备课课长,还有救急医疗对策室课长,还有公报室负责起草说明稿的审议官。
「打扰了。」
安田一生微微欠身致意。
神田正义看了眼他手里的简报。
「都核实完了?」
「那就说吧。」
神田正义面无表情,点了点头。
安田一生先从本周负责的独协医科大学开始。
事故发生后,值班医生就果断地启动了多数伤病者应对。
而在后续的伤员处置,执行的是早期全面手术。
先处理胸腹腔活动性出血,循环稍有回升,随即完成主要脏器修补和骨折确定性固定。
到目前为止共完成了四台手术。
对轻、中、重和危重症伤员的处置,均符合现行救急流程。
几位官员轻轻点头。
流程完整。
处置规范。
能从既定指南里找到依据。
这正是众人都喜欢的表现,不求奇迹,先求秩序。
长桌的另一侧。
杉山院长和小笠原教授,对此均不置可否。
独协医科大学本就是早期全面手术理念在日本较早的支持者。
现场处置也符合他们的一贯作风,只要患者还能承受麻醉,便会借著一次开台完成主要损伤修复。意料之中了。
救急医疗对策室课长问了一句。
「术中死亡呢?」
「是0位,目前未报告有术中死亡病例。」
「知道了。」
对方重新低下头。
安田一生翻到下一页,继续汇报。
筑波大学采用标准化初评,对循环不稳的重伤员优先完成气道、胸腔引流和临时骨盆固定。盐见贵之讲师要求采取损伤控制,也就是分期手术。
第一阶段只处理致命问题,随后转入icu。
但实际执行时,有多台手术都超过了术前规划的1.5个小时,从12点开台,截止报告时,还未结束。所以,目前只处置了危重症患者共七人。
这一次,杉山院长抬起了眼。
「盐见医生呢?」
「在第5手术室处理一位大出血的危重症伤员。」
安田一生赶紧回答。
盐见贵之在美国的创伤中心待过,对损伤控制理念的接受程度远高于大多数日本医生。
但他带来的其他医生,就不好说了。
损伤控制最困难的地方,从来不在于医生会不会做外固定、填塞和临时闭合。
而是在于停下。
手术进行到一半,出血似乎控制住了,术野逐渐变得清楚。
在这种时候,只要多花上个10分钟或者20分钟,也许就能完成一处正式修复。
每个外科医生都会受到这种诱惑。
理智上明知道不应该贪,但情感上又没法忍住不贪。
再做一点。
再多完成一个步骤。
最后,本该只做损伤控制的手术,便被拖成一场时间不短、完成度又不够的尴尬处置。
杉山院长轻轻叹了口气。
可惜了。
神田正义听完,还是没什么表情。
筑波大学的计划同样有理论依据,但在经验上吃了亏。
这种情况,放在突发的大规模危重症外伤的连续处置里,实在不算有多意外。
安田一生换到了第三页的简报。
接下来是群马大学的了。
由第二外科森本信介讲师带队,派出的支援小队,在晚上10点抵达高崎市国立综合医院。先是接收了三名危重症伤员。
截止报告时,一台紧急手术完成,剩余两台仍在进行中。
处置方案同样是早期全面手术。
会议室里的几位官员,听到此处,相互看了看。
各有长短。
都是大学医院该有的水平。
但很显然,如果没有什么意外发生的话,北关东重症外伤中心就要落在筑波大学了。
杉山院长的神情,终于变得有些不满了起来。
此前,小笠原诚司不遗余力地推动损伤控制理念,以此去争夺重症外伤救治指南的制定权力。结果?
反倒是新构想的筑波大学在践行?
而桐生和介所在的群马大学,还是走的老路?
然而。
安田一生将简报翻到了最后一页。
「接下来,是高崎市国立综合医院的最新情况。」
「在凌晨1点25分时,院方对新闻媒体开放了一次限定取材。」
「取材地点是救命救急中心。」
他说到此处,稍微停顿了一下。
「谁批准的?」
果然,公报室审议官的表情当场变了,猛地抬起了头。
「医院内总务课。」
安田一生顿了一顿,又补充了一句。
「他们说,适度、透明地展示医疗体系在高效运转,能够极大地安抚国民情绪。」
「乱来!」
那位审议官顿时站了起来。
他今年51岁,从大臣官房一路熬到公报室,最擅长的就是将不管是不是的责任都推卸出去。即便是安抚性的通稿,他都要字斟句酌。
就生怕被人恶意解读。
结果一个地方上的国立医院干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