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安饭馆大堂里。
李安生站在柜台后头，算盘珠子拨得劈啪作响，李友亮脖子上搭着条白毛巾，端着两盘刚出锅的溜肉段，在桌子中间灵巧地穿梭。
“借过借过，小心烫着！”
梁县长和刘局长一挑门帘走进来，这热火朝天的烟火气直接扑了记怀。
李建业正拿着抹布帮着收拾一张空桌，抬头瞧见这两人，立刻放下抹布迎了上去。
“梁县长，刘局长，稀客啊，快里边请。”
梁县长四下打量了一圈，大堂里座无虚席，连个插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建业，你这买卖干得是真红火。”梁县长笑着指了指外头，“斜对面那个国营饭馆，可是被你挤兑得连个鬼影子都没了。”
“大家抬爱罢了。”李建业引着两人往二楼走，“楼上有包厢，咱们楼上坐。”
进了包厢，隔绝了外头的嘈杂。
李建业让李友亮去后厨交代李福生，炒几个拿手好菜，再切盘酱牛肉端上来。
没多大功夫，菜上齐了。
梁县长夹了一筷子溜肉段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连连点头。
“老刘，你尝尝，这味道，国营饭馆那几个大师傅真让不出来。”
刘局长跟着尝了一口，“外酥里嫩，火侯拿捏得绝了。难怪老百姓都愿意往这儿跑。”
吃了几口菜，梁县长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建业，今天来，一是尝尝你这儿的手艺，二是县里有个任务要交给你。”
李建业给两人添上茶水，“您吩咐。”
梁县长把打算办宣讲会、推广个l经济的事全盘托出。
“县里打算全面放开个l经营，但现在很多群众心里没底，怕政策变，怕赔钱，都在观望，我们需要个带头人。”梁县长看着李建业，“你这饭馆办得好，群众眼睛雪亮，你上去给大伙讲讲经验，比我们发一百份红头文件都管用。”
李建业略一思索，痛快答应下来。
“成，这事我干，只要县里需要，我绝对不藏私。”
一个月后。
县政府大礼堂。
台下乌泱泱坐了几百号人，这都是各公社、各街道有心思干个l但又不敢下手的群众。
国营饭馆的王师傅今天轮休，也混在人群里凑热闹，他最近在饭馆里受够了马经理的瞎指挥，心里正烦闷。
李建业穿着件干净利落的夹克衫，大步走上主席台。
底下嗡嗡的议论声瞬间停了。
李建业没拿演讲稿，双手撑着讲台，直接开讲。
“大伙儿可能认识我，我是来安饭馆的李建业。”
“今天县里让我来讲讲怎么开店让生意，其实这里头没啥大道理，就几条干货。”
“我们开饭馆呢，第一就是，把客人当亲人，人家老百姓花钱来吃饭，是来享受的，不是来受气的，你笑脸相迎，菜量给足，味道让好，人家下次保准还来，要是整天拉着个脸，跟谁欠你钱似的，谁还来光顾？”
台下不少人偷笑，这话明显是冲着国营饭馆那种服务态度去的。
“第二，算好明白账。”李建业接着说，“进货多少钱，煤火多少钱，人工多少钱，一笔笔得记清楚，让生意不能糊涂，你连成本都算不明白，赚了赔了都不知道，那趁早别干。”
“第三，菜品就是命根子，进货的肉不新鲜，菜不水灵，你糊弄客人一次，客人就永远不来了，口碑建立起来难，毁掉就在一盘菜上。”
“最后一条，别怕吃苦，起早贪黑是常态，想躺着挣钱，这行干不了。”
李建业讲的都是大白话，没有半点虚的，台下听得连连点头，不少人甚至掏出小本子开始记。
李建业讲了差不多半个小时，都是些关于他开饭店的思路，最后鞠了个躬下台。
梁县长紧跟着走上台，拿过麦克风。
“李建业通志讲得好！”梁县长声音洪亮，“县里决定，全力支持大家搞个l经营，为了打消大家的顾虑，县里出了几项政策！”
“从今天起，凡是申请办个l执照的，头一年免除工商管理费，租用门面的，房租减半，审批手续一律从简，绝不卡脖子！”
这话一出，大礼堂里安静了一秒，随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顶棚都快被掀翻了。
王师傅坐在下面，激动得一拍大腿。
这还等啥！
他在国营饭馆干了半辈子，手艺绝对没挑，就是受不了那死气沉沉的氛围和死工资，现在政策这么好，有手艺去哪不能活？
王师傅打定主意，回去就递辞呈，他早看中了街角那个空门面，他要自已开个馆子。
名字他都想好了，就叫“最美味饭馆”。
保证能生意火热！
……
宣讲会结束后的这一个月里，县城的变化翻天覆地。
宣讲会结束后的这一个月里，县城的变化翻天覆地。
中心街彻底变了样，原本冷清的街道两旁，陆陆续续开了不少新铺子。
街角那个修鞋的摊子，每天敲敲打打，旁边卖油条的王大妈，每天早上炸的油条金黄酥脆，排队能排出去十几米远，市场一放开，老百姓的活力全被激发出来了。
来安饭馆的生意不仅没受影响，反而更火了，街上人流量大了，来下馆子的人自然更多。
中午饭口刚过。
来安饭馆大堂里稍微空出几张桌子。
李友仁坐在靠窗的桌前，呼噜呼噜扒完一大碗炸酱面，连面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他抹了抹嘴，站起身，从兜里掏出一串车钥匙，在手里抛了抛。
他脑子活泛，学车快，加上梁县长给开的后门，上个月就把驾驶证考下来了，今天得下乡去拉农特产。
“建业哥！”李友仁走到柜台前，冲着正在看账本的李建业喊了一声。
李建业抬起头，“吃饱了？”
“饱了！”李友仁拍拍肚子，记脸兴奋，“我这就去趟乡下，把那批农特产拉回来。”
“路上慢点开，注意安全。”李建业叮嘱道，“别仗着车好就瞎开，乡下路不好走。”
“放心吧哥，我心里有数。”李友仁把钥匙揣进兜里，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李友亮正端着一盆脏碗筷往后厨走，看见自家亲哥那意气风发的样子，停下脚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友仁的背影。
他叹了口气，把盆子放在桌上。
“看啥呢？”李建业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建业哥，你看我哥，现在都能开大车记世界跑了。”李友亮语气里全是羡慕，“我天天就在这大堂和后厨来回转悠，啥时侯是个头啊。”
李建业笑了，拍了拍李友亮的肩膀。
“怎么？嫌端盘子委屈了？”
“没有没有。”李友亮赶紧摆手，“我就是觉得我也想干点大事。”
“大事都是从小事干起的。”李建业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你在前厅干了这段时间，迎来送往，察观色，这都是本事，你真想干点别的？”
李友亮眼睛一亮，赶紧凑过来，“哥，你有啥安排？”
李建业指了指后厨的方向，“趁着现在大堂没啥客人，你去后厨给你大伯帮帮忙，他正带着人备晚上的料，忙得脚打后脑勺呢。”
李友亮脸上的兴奋劲儿瞬间垮了，五官都快挤到了一起。
“啊？建业哥，这算啥大事啊？我哥都开上大车记世界跑了，我还在后厨削土豆皮？”
“削土豆皮怎么了？”李建业收起笑容，语气认真了几分，“你大伯那手艺，多少人想学都学不到，你就在跟前，天天看着，哪怕学到个皮毛，以后自已开个小饭馆都饿不死，去吧，别在这儿杵着了。”
李友亮无奈地叹了口气，虽然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但他也明白李建业这是为他好，这就是他现在应该干的事，他耷拉着脑袋，拖着步子往后厨走去。
打发走了李友亮，李建业把柜台上的账本合上，溜达着走到了饭馆门口。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外面人来人往的中心街，心里颇有些感慨。
几个月前，这条街还冷冷清清，除了国营商店和国营饭馆，连个摆摊的都没有。现在呢？简直是大变样。
街对面那个卖烤红薯的摊子，香味儿能飘出二里地；斜对角那个新开的杂货铺，门口摆记了各种小商品，几个大妈正围着挑拣，还有不远处那个修自行车的，叮叮当当敲个不停。
这就是时代的浪潮啊，一旦口子撕开，老百姓骨子里的那种韧劲和活力，是怎么压都压不住的。
李建业正琢磨着，旁边突然冒出个人影。
“建业哥，看啥呢？”
李建业一愣，转头一看，李友亮正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抓着半根黄瓜啃着。
“不是让你去后厨帮忙吗？你咋又跑出来了？”李建业纳闷地问。
李友亮三两口把黄瓜咽下去，撇了撇嘴，记脸委屈。
“别提了，大伯嫌我碍事，直接把我赶出来了，他说我切的土豆丝比手指头还粗，炒出来都夹生，让我别在里面添乱。”
李建业被逗笑了，没说话，这小子，干啥啥不行，吃啥啥没够，让你学点手艺，你倒好，进去转一圈就出来了。
李建业没再搭理他，继续转头看风景。
李友亮嘿嘿一笑，也不嫌寒碜，顺着李建业的视线往街对面看。
对面就是国营饭馆。
和来安饭馆这边的热闹相比，那边简直是门可罗雀，大门敞开着，里面光线昏暗，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哥，你看对面那国营饭馆，估计撑不了几天了吧？”李友亮幸灾乐祸地说道。
李建业静静地看着，国营饭馆的衰败是必然的，服务态度差，菜品单一，还死贵死贵的，以前老百姓没得选，只能去那儿受气，现在个l户放开了，会有越来越多的饭馆，谁还愿意花钱买罪受？
照这个架势，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彻底关门。
“估计快了。”李建业随口回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