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无尘车间,亮得晃眼。
地面上,密密麻麻铺满了各种零件。
大的像冰箱,小的像米粒。
数万个零件,像一场金属风暴的残骸,静静躺着。
跟船来的境外光学工程师,一个叫杜边的一板一眼的外籍人,围着这堆“废铁”走了三圈。
他摇摇头,通过翻译对林顺英说。
“林女士,恕我直,没有原始图纸,没有装配序列,这堆东西就是一堆废铁。”
他指着那堆零件,语气带着一种专业人士的怜悯。
“别说你们,就是上帝亲自来了,看到这幅景象,也只能摇摇头。”
梁振东的脸又沉了下去,刚在码头燃起的光,瞬间熄灭。
他蹲下身,抚摸着一个断裂的管道接口,像在抚摸一个夭折的孩子。
“他说得对。”
“没有图纸,我们就像是蒙着眼睛的瞎子。”
林顺英没看他,也没看那个外籍工程师。
她的目光落在车间尽头那面巨大的空白墙壁上。
“谁说我们没有图纸?”
她转头,对身后一个戴眼镜的技术员小李说。
“启动‘女娲’。”
小李点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车间尽头的墙壁瞬间变成了一块巨大的显示屏,幽蓝色的光芒照亮了每个人的脸。
“开动所有三维扫描仪,把这里每一个螺丝都给我建进模型里。”
林顺英下达命令。
车间天花板上,几十个机械臂缓缓降下,末端的扫描探头发射出红色的光线,开始对地上的零件进行地毯式扫描。
屏幕上,无数的光点亮起,然后汇聚成线,再由线构成面。
一个个零件的三维模型,不断在屏幕上生成,自动归类,编号。
渡边工程师的嘴巴,从一条线,慢慢张成了一个“o”。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正在以肉眼可见速度被虚拟重构的复杂机器,感觉自己的职业认知被彻底颠覆了。
“这……这是什么?”
林顺英没回答他。
她走到梁振东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梁教授,你的拼图游戏,现在开始。”
梁振东猛地抬起头,看着屏幕上那台虚拟的光刻机,看着上面每一个零件都被标注了精确的坐标和接口信息。
他眼里的死灰被再次点燃,变成了熊熊燃烧的火焰。
“开始!”
他像个打了鸡血的将军,冲进那堆零件里。
“一组,负责动力系统!二组,真空室!三组,激光发生器!”
一群平均年龄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套上无尘服,像一群工蚁,冲向了那座金属的大山。
车间里,没有白天黑夜。
只有刺眼的灯光和机器运行的低鸣。
累了,就靠着墙角睡一会儿。
饿了,就在休息区扒拉两口泡面。
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小王,举着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光纤线,对着显微镜,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东哥……我……我真的会谢,这玩意儿怎么接啊?比穿针还难!”
梁振东一把抢过工具,眼睛凑到显微镜前,手稳得像焊在桌子上一样,精准地将光纤对准了接口。
“看系统!第3785号端口!这种错误再犯,就给我去扫厕所!”
三个月。
整整三个月。
巨大的机器骨架,终于在车间中央立了起来。
百分之九十九的零件都已各就各位。
但问题,出在了最核心的地方。
“不行!”
梁振东一拳砸在控制台上,屏幕上,代表光学镜头模组的一项数据,始终闪烁着刺眼的红色警报。
“蔡司镜头的校准,有0.03微米的偏差!就这点偏差,所有生产出来的芯片都会是废品!”
所有人都围着那个镜头模组,束手无策。
这是纯物理层面的安装精度问题,“女娲”也算不出来。
渡边工程师又凑了过来,他这几个月天天泡在这里,已经从一开始的轻视,变成了彻底的麻木。
“我说过,不可能的。这种精度,只能在海外某国原厂的恒温恒湿环境里,用专门的校准台才能做到。用手?开什么玩笑。”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的时候,车间大门开了。
池允宴领着一个穿着蓝色工装,满手老茧,头发花白的老人走了进来。
“老王,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华英控股的林总。”
来人正是红星重工那位能给苍蝇腿雕花的八级钳工,王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