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是在后半夜停的。
林墨是被寂静惊醒的。前半夜雨声太大,噼里啪啦砸在岩壁上、树叶上、伞布上,吵得人睡不着。后半夜突然就安静了,像有人关掉了水龙头,只剩偶尔从树叶上滴落的水珠,啪嗒,啪嗒,有一搭没一搭。
他从睡袋里坐起来,掀开雨帘往外看。雾竟然散了,天竟然也很快地放晴了。暴雨把那些纠缠了数日的浓雾冲刷得干干净净,山脊的轮廓在月光下清晰得像用刀刻出来的。远处的山峰黝黑,近处的树冠墨绿,天顶有云在飞快地移动,云缝里露出几颗星星,亮得扎眼。
林墨欣赏了一会,这几天积攒下来地阴郁仿佛也一扫而空。
天亮的时候,藏狐老师还在打呼噜。
林墨没有叫他。他钻出石棚,站在外面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空气冷得扎脸,但干净得像被洗过一百遍,吸进肺里带着一股树叶和泥土的味道。地面泥泞不堪,踩一脚就陷进去,鞋底糊上一层厚厚的泥浆。昨晚他们走过的那条路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变成一条浑浊的、泛着褐色泡沫的小溪。
他找到一块相对干燥的石头坐下来,开始收拾今天出行地装备。
藏狐老师是被光晃醒的。他眯着眼睛从石棚里爬出来,头发翘着,眼镜歪着,脸上还带着睡袋拉链压出来的红印。他看了看天,看了看远处的山,又看了看正在晾睡袋的林墨,愣了几秒。
“雨停了?”
“嗯。”
“雾也散了?”
“嗯。”
藏狐老师站在那里,看着那片被暴雨洗刷过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转身去翻自己的背包,掏出相机,对着远处的山峰拍了几张,又对着营地周围拍了几张,最后对着林墨拍了一张。
林墨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做记录。”藏狐老师解释,推了推眼镜,“这种暴雨后的能见度,在哀牢山很罕见。我得拍下来。”
藏狐老师:记录科学数据
实际上:偷拍林墨
感觉拍出来的照片应该不赖
那张照片能不能发出来当壁纸啊
各干各的活,林墨把晾得半干的睡袋塞回背包,开始收拾营地。藏狐老师拍完照,也蹲下来帮忙。他动作慢,但很认真,每一样东西都按照林墨昨天教他的方式叠好、捆好、塞进防水袋。林墨看了一眼,没纠正――虽然叠得不够紧,捆得不够牢,但方向是对的。
收拾完,两个人吃了点干粮,喝了点昨晚剩下的热水,然后背上包,朝观测点出发。
暴雨后的路,比昨天难走了十倍。
地面全是泥浆,踩上去滑得像抹了油。藏狐老师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先试探一下,踩实了再迈下一步。但即使这样,他还是滑了三次。第一次他撑住了,第二次也撑住了,第三次没撑住,一屁股坐在泥里,裤子湿了一大片。
林墨回头看他,伸手把他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