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它。
那只白猿。
藏狐老师的呼吸停了。离得这么近,近到他能看到它嘴角沾着的柿子汁,能看到它手指缝里的泥,能看到它眼睛里的光。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湿漉漉的,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它看了林墨一眼,又看了藏狐老师一眼。然后它从树枝上跳下来,落在更低的一根树枝上,又跳下来,又落。几秒钟的功夫,它已经到了离地面只有三四米的地方。它蹲在那里,歪着头,看着藏狐老师,又看向林墨,似乎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我这几天喂了它几次,它对我基本上已经没有什么防备了。”林墨苦笑了一声,“野生动物也不是全都怕人的,这让我更不敢让你和它更多地接触。”
“你做的是对的。”
藏狐老师眼神直勾勾的,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脚不疼了,腿也不抖了。他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被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定住了。
它看了他很久。然后它伸出手,慢慢伸向他。
藏狐老师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但那只手没有缩回去。它停在半空中,手指张开,像是在等什么。
林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
“它在等你。”
藏狐老师看着那只手。白色的毛,粉色的掌心,指甲缝里还有泥。他慢慢伸出手,慢慢靠近。他的手指在抖,抖得厉害。在离那只手还有几厘米的地方,他停住了。
他不敢碰它。他怕一碰,它就跑了。他怕一碰,这个梦就醒了。
它等了几秒。然后它主动往前探了一下,指尖碰了碰藏狐老师的手指。那触感很轻,很软,带着一点凉意。
啪嗒。
藏狐老师的眼泪掉下来了。
小白猿歪着头,看着他,像是在研究这个奇怪的人为什么脸上会流水。然后它缩回手,在树枝上换了个姿势,背靠着树干,开始舔自己的爪子。
藏狐老师站在那里,哭得像个孩子。他蹲下来,蹲在树下,仰着头看着它。它舔完爪子,开始挠耳朵,挠完耳朵,开始打哈欠。那个哈欠打得很大,嘴巴张成o形,露出粉红色的口腔和两颗尖尖的犬齿。打完哈欠,它低下头,看了藏狐老师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还没哭完啊”。
藏狐老师笑了。他笑着哭,哭着笑,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他用袖子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然后仰着头,看着它。
“你叫什么名字?”
他问,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小白猿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蹲在树枝上,看着他,偶尔眨一下眼睛。风吹过来,把它的毛吹得微微飘动,银灰色的,在暗绿色的林子里像一小片会呼吸的光。
藏狐老师又笑了。“你没有名字。你不需要名字。”
他转过头,看着林墨。林墨站在不远处,靠着另一棵树,手里拿着水壶,看着他们。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没什么变化,但他的眼睛不是空的。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东西。
“还有别的吗?”藏狐老师问,“还有别的――它还有家人吗?”
林墨没有回答。
他只是又吹了一声口哨。这一次声音更长,更复杂,像是一句话。
林子深处,传来回应。不是一声,是好几声。有高的,有低的,有近的,有远的。它们交织在一起,像一首乱七八糟的、不成调的歌。
藏狐老师慢慢站起来。他看到树冠层在动,不是一处,是很多处。墨绿色的叶子里,一片一片的白色浮现出来。有的在左边,有的在右边,有的在高处,有的在低处。它们从树叶后面探出头来,看着这两个站在林子里的陌生人。
一只母猿怀里抱着一个幼崽。幼崽的毛色不是白色,是浅灰色的,毛茸茸的,像一团没干透的棉花。它趴在妈妈怀里,睁着两只黑亮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藏狐老师。
藏狐老师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些白色的身影在树冠间跳跃、移动、停留。它们不害怕,也不紧张。它们只是在那里,在这片没有人知道的山谷里,在这片被雾和密林藏起来的角落里,活着。
那些白猿开始做自己的事。
那只抱着幼崽的母猿慢慢爬到一棵更高的树上,找了一个树杈交错的地方,把幼崽放在怀里,开始给它理毛。幼崽不太安分,伸着爪子去够旁边垂下来的藤蔓,被母猿轻轻拽回来,按在胸口。
它挣扎了两下,发现挣不脱,就把脑袋埋进妈妈怀里,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滴溜溜地转。
另一棵树上,两只半大的白猿在打闹。它们个头比成年猿小一圈,毛色也不是纯白,是那种灰扑扑的、还没褪干净的杂色。
一只追着另一只,从这根树枝跳到那根树枝,树枝被压得晃来晃去,叶子簌簌地往下掉。追到跟前,两只抱在一起,在树枝上滚了一圈,差点掉下来――一只挂在树枝上,另一只抓着它的脚,两个一起晃荡,像一串白色的风铃。
晃了几下,挂住的那只用力一荡,翻上了树枝,另一只也跟着爬上去,然后又开始追。
藏狐老师看着它们,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那是今年生的。”他压低声音说,“毛色还没变。明年这个时候,应该就白了。”
林墨站在他旁边,嗯了一声。
树枝上,一只年长的白猿慢吞吞地爬过来,找了个阳光最好的位置,靠着树干坐下来。它的毛色比其他的更深一些,不是乳白,是那种带了灰调的银白,肩部的毛有些已经发黄。它坐下来之后,开始挠自己的胳膊,挠完胳膊挠肚子,挠完肚子挠腿,挠得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藏狐老师看着它,轻声说:“这只有年纪了。可能十几岁,可能更老。在野外能活到这个岁数,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