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老猿挠完了,把手放在膝盖上,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山谷。它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这片林子本身。风吹过来,把它的毛吹得微微飘动,它没有动,只是眯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睡着。
藏狐老师看着它,突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那只最早出现的白猿还蹲在低处的树枝上。
它没有去打闹,也没有去理毛,就蹲在那里,看着藏狐老师,又看看林墨。然后它从树枝上跳下来,落在更低的地方,又跳下来,直到离地面只有两米多高。
藏狐老师的呼吸停了一瞬。它蹲在那里,歪着头,朝林墨伸出手。不是之前那种试探的、轻轻的触碰,是一种很自然的、像是做过很多次的动作。
林墨伸出手,接住了它。
它的手指搭在林墨的掌心里,毛茸茸的,凉凉的。它用指尖碰了碰林墨的指节,又碰了碰,像是在数他手指上有几个关节。然后它翻过林墨的手,看了看掌心,又翻回来,把整个手掌贴上去,比了比大小。
藏狐老师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连呼吸都忘了。
林墨的手比它的大了一圈。
它似乎对这个结果很满意,松开手,在树枝上换了个姿势,然后伸出手,又去碰林墨的手指。
这一次它碰得很慢,从指尖碰到指根,从指根碰到手腕,像是在丈量什么。
林墨没有动。他就那样站着,手伸在那里,让它碰。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没什么变化,但他的眼睛不是空的,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很柔软的东西。
藏狐老师站在林墨身后,看着那只白猿的手指在林墨掌心里慢慢地、认真地探索。
他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在文献里看到“哀牢山白猿”这四个字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是个研究生,坐在图书馆里,翻一本发黄的《中国动物学杂志》,看到一篇关于哀牢山灵长类调查的短文,里面有一句话:“当地居民称,山中有一类白色猿猴,通体雪白,眼目深褐,见人不避,然踪迹难寻。”
他那时候想,这世上怎么会有白色的猿猴。
他那时候想,如果有一天能亲眼看到就好了。
他那时候不知道,二十年后,他会站在这个山谷里,看着一只白色的猿猴,把手指搭在另一个人的掌心里,像是在确认他是真的。
那只白猿玩够了,松开林墨的手,在树枝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伸完懒腰,它蹲下来,看了藏狐老师一眼。
然后它从树枝上跳起来,荡到另一棵树上,又荡到更远的树上,白色的身影在林间穿梭。其他的白猿也陆续动了。
那只母猿抱着幼崽,跟在后面,幼崽趴在妈妈背上,两只爪子抓着妈妈的毛,脑袋从肩膀后面探出来,看着这边。
那两只半大的猿打打闹闹地跟上去,一路追一路跳,树枝被压得哗哗响。那只老猿最后动。它慢吞吞地站起来,在树枝上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它看的不是藏狐老师,是林墨。然后它转过身,跟着族群,消失在密林深处。
“你什么时候找到它们的?”
“第三天。”林墨说,“跟着它走,走了很远。翻过那道山脊,过了两条溪沟,到了这个山谷。它们都在这里。”
“它们好像和你的关系很好。”
“我用山里的果子贿赂了他们。”
“哈哈真有你的。”
……
沉默了一会。藏狐老师语气认真了一些:“除了我们还有别人知道这里吗?”
“没有。”
藏狐老师点点头。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肿起来的脚,看着那圈脏兮兮的绷带,看着自己沾满泥巴的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些树冠,看着那些若隐若现的白色。
“不要告诉任何人。”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要发照片,不要跟任何人说这个地方。”
林墨看着他。
藏狐老师苦笑了一下。“在来之前,我其实想过说服你,我们现在的保护措施已经很完善了,我们的志愿者们也都是爱护动物的人……但今天看到它们之后,我这些想法全没了,你说的是对的,不是让全世界都知道它们存在。真正的保护是――不让任何人知道。”
他停了一下。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比我强。”
林墨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水壶递给藏狐老师。藏狐老师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回去。
那只白猿还蹲在树枝上,没有走。它看着藏狐老师,歪着头,表情像是在说“你还不走吗”。
藏狐老师看着它,笑了。
“走了。”他说,“以后再来看你。”
他转身,跟着林墨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白猿还蹲在树枝上,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它身上,白色的毛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它看着他们走远,没有叫,也没有跟上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