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木舟顺着黑水河往下游漂了约莫半个时辰,林墨注意到岸边的泥土开始在太阳底下开裂。
那些被洪水浸泡了两个多月的泥滩,如今裸露在阳光下,表面结成一层深褐色的硬壳,硬壳下面还是湿的,踩上去会陷进半个脚掌。
裂缝沿着河岸延伸,像大地在一场漫长的昏睡后睁开了无数只眼睛。
最先回来的不是动物,是声音。
树冠层里重新响起了吼猴的嘶吼,远处的林子里有啄木鸟在敲树干,河面上不时有鱼跃出水面,溅起一片银色的水花。
林墨看到一只翠鸟站在伸出水面的枯枝上,宝石蓝的背羽在阳光下闪着金属般的光泽,它盯着水下的猎物,头颈微微转动,然后箭一样扎进水里,再浮出来时嘴里已经多了一条银白色的小鱼。
蓝翼蹲在船尾的栖架上,歪头看了它很久,然后抖抖羽毛,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似乎是在打着招呼。
河道的面貌每天都在变。洪水退去时留下的痕迹清晰可见――树干上挂着被泡烂的水草,树枝间夹着不知从哪冲来的塑料瓶,几棵棕榈树的叶柄上缠着一层淤泥,淤泥已经干了,裂成不规则的瓦片状。
但新绿已经从裂缝里钻出来。蕨类植物的嫩芽卷成问号般的形状从树干缝隙里探出头,河岸边的藤蔓在一夜之间就抽出了半米长的新枝,攀附着任何能碰到的东西往上爬。
林墨划过一个被他之前用作导航标记的河道拐弯――那棵斜伸入水面的木棉树,树干上还有他用炭笔划下的标记。标记还在,只是被水泡得浅了,快被树皮的新生组织覆盖掉。树下那片浅滩,曾经是他采芋头的地方,如今露出水面的滩涂上,一群白鹭正低头在泥里翻找着什么,细长的腿轻而稳地在湿泥上交替落下,偶尔抬起头警惕地看着这艘缓缓漂过的独木舟。
蓝翼朝它们叫了一声,白鹭们集体抬头看了看,然后又低头继续翻泥。
一只水獭从水里钻出来,嘴里叼着一条鲶鱼,鱼尾仍在拼命甩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