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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岱之所以提议要大兴互市,不只是为了给朔方军筹措军用,也是想要借此推动大唐国内工商业的发展,给社会财富的增长寻找新的突破口,从而获取资源重新分配的机会与空间。
眼下的大唐虽然披着一张盛世的外皮,但这盛世的繁荣并不是所有人都能享受得到。姑且不作际遇差距太过悬殊的对比,单单张岱这种新贵族想要掌握更多的生产资料,就会无可避免的与旧世族之间产生冲突矛盾。
这其中最直观的例子,就是今年以来他因为置业问题而与京兆韦氏所产生的一系列纠纷。就连他想要置业尚且都如此艰难,那些失去土地的百姓们想要再次获取足够的生产资料的难度之高可想而知。
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发展手工业就能在一定程度上接纳那些因为失去土地而被排挤出农业生产的百姓们,让他们获得新的谋生技能和领域。
卢从愿这种旧世族的大官僚大地主之所以对张岱的提议如此反对,就是为了在已经占有大量生产资料的前提下,继续侵占大量的廉价劳动力。
一旦那些失业百姓有了新的出路,他们的用工成本必然也会相应的提升。其所谓工商使人奸猾的内核逻辑就是,谁要是不肯乖乖接受我的剥削,那他就是奸猾之徒!
想要大兴工商业,既要有市场,也要有产能。获取市场这方面倒是没什么困难,即便没有互市这一渠道,大唐社会内部的各类商品需求就在与日俱增。
至于产能,既包括产业技术,也包括从业人员。技术的进步、从业人员的增加,都会带来产能的提升。
大唐的工商业、或者说手工产品的商业化发展,是比较落后的,不是与其他的时代相比较,而是相对于本身的社会发展非常滞后,手工百业并不能给市场提供足够的商品。
造成这种情况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官府对于手工行业的垄断控制。
张岱此番出巡三道工商百业,只看涉及到的官府部门之多,也可以想见这些手工行业规模之大。
唐代对于匠籍的管理本就比较严格,工巧业作之子弟,一入工匠后,不得别入诸色,对匠籍人员施行严密的管控。
与此同时,诸官坊从业人员也都非常庞大,少府、将作等诸监所隶匠人数万之众,皆取材力强壮、技能工巧者。可以说是各个行业最优秀的产业工人与技术,都被官府所控制。
但是官造作坊的规模再大,都与商业化发展无关,因为这些作坊的产品只会供官,不会正常的流通到市场上去成为商品。相关的从业人员也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劳动成果价值几许,他们只是在服役罢了。
诸如两京周边分布着众多的窑坑,生产了大量的三彩明器,这些明器很少会流入市场,都被官府收缴了用给公卿世族的随葬品。
还有各种御用的车辇服器帐幄等等用物,生产起来也是不计工本、务尽奢华。
这其中一个比较著名的例子,就是天宝时期宫中供贵妃院,织锦刺绣之工凡七百人,其雕刻熔造又数百人。杨贵妃闹个别扭被遣回娘家,遣送各种器用百余车。
统治阶级对人力的压榨与浪费,已经达到了让人瞠目结舌、令人发指的程度。而所谓手工业的发展与生产技术的提升,也都完全被这种奢靡享乐给消化浪费掉,不能传播到整个社会层面、从而给社会整体带来增益。
随着安史之乱爆发,朝廷官府的控制力有所下滑,诸多内廷手工作业者流散地方,才使得产业技术得以广泛的传播开来,给手工业的发展注入新的活力,当然这种进步的代价无疑是非常惨痛的。
姑且不论朝廷此番派遣张岱巡使三道是何目的,张岱对于自己此番的巡察三道也是有着自己的目的与要求。
首先就是巡察诸官造工坊,淘汰掉效率低下的冗余官造,释放控制过多的产业工人,解放产能。其次就是推动民间手工业的发展,让更多百姓能够通过手工制品进入市场售卖而获益。
这在后世看来理所当然的事情,在中古时代的大唐想要达成的话,却还要经过一番努力。
香山别业中所收留的这些内宫老人们,不乏在内廷常年从事各种营造的老匠人,但是随着他们的年华与精力被庞大的统治机器榨取一空,如今作为全无价值的渣滓废料给抛弃出来。
但是他们所拥有的技术与经验却都是无价之宝,可以用来培养众多的产业工人,使得高端的技术得以流传开来。
在巡察完香山别业之后,张岱脑海中已经浮现起一个创办香山技校的念头。
制约古代手工技术传播的,一方面是来自官府的垄断,另一方面就是民间保密意识的限制。
香山这里内廷遣出的这些作工人,本身有着高超的技术与丰富的经验,又不像普通民间匠人对各自技艺要保密传承、世代为业,自然就成了最优秀的技术传播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