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暗花明又一村
他低头看着温絮沉睡的脸,看着她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浅淡阴影。
想起她从前在朝堂上据理力争的模样,想起她批阅公文时专注的侧脸,想起她偶尔抬头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倔强的光。
那样鲜活一个人,此刻却像易碎的瓷偶,静静躺在这里。
“孙太医,”裴忌缓缓起身,“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医女。需要什么药材,去王府库房取,没有的,去宫里求。务必保她平安。”
“老臣明白。”孙太医顿了顿,迟疑道,“只是王爷如今自身处境,恐怕”
“我自有分寸。”裴忌打断他,语气平静,“您只需照顾好她。”
孙太医深深看他一眼,终究没再多,躬身退下。
裴忌在榻边坐下,目光始终未离温絮的脸。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康蕊儿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进来,见裴忌在,脚步微顿。
“王爷。”她敛衽行礼。
裴忌未抬头,只问:“蕊儿,方才在院里,你说温絮想做母亲?”
康蕊儿手指微微一颤。
她抬头看向裴忌,见他依旧垂眸看着温絮,侧脸线条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冷硬。但不知为何,康蕊儿从他平静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是。”她轻声答道,“温姐姐知道自己有孕后,想了很久。直到那日请我去诊脉,她说既是两个孩子,又是无辜的,她要留下。不想成为和侯爷一样的刽子手,也狠不下心彻底割裂。”
“哪怕孩子的父亲是宋昀?”
“她说,父亲是父亲,孩子是孩子。”康蕊儿声音渐低,“她还说总能有解决之法。她不会为了孩子放弃仕途,也不会为了仕途放弃孩子。”
裴忌沉默了很久。
久到康蕊儿以为他不会回应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像她会说的话。”
烛火噼啪炸开一朵灯花。
裴忌伸手,用指尖轻轻拂开温絮颊边散乱的发丝。动作轻柔得不像他。
“她可说过将来打算如何?”
康蕊儿摇头:“温姐姐只说,万事自有解决之法,柳暗花明又一村。”
裴忌动了动唇角,她是宁可要柳暗花明,也不愿意把自己放到计划里吗?明明可以完全依靠自己的。
不过若当真完全依靠自己,她也不叫温絮了。
“蕊儿”裴忌忽然道,“从今日起,你专心照料温絮。太医院那边,我会去打招呼。王府库房的药材随你用,若缺什么,直接找首阳。”
那眼神里有不容置疑的力量,也有一种近乎恳求的郑重。
康蕊儿眼眶微热,重重点头:“是。”
哪怕此时丢掉太医院的官职,她也会毫不犹豫地留下来照顾温姐姐。
她现在这样,身边根本离不开郎中。
她见王爷这柔软的眼神,也不在此多做停留:“王爷,我先去替云姐姐换个药。”
说完便先退出寝屋,留裴忌独自坐在榻边,看着温絮沉睡的容颜。
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晕,让她苍白的脸色看起来柔和了一些。
他想起很多年前,青山崖边。
十四岁的温絮失足跌落,他抓住她手腕的那一刻,她抬头看他,眼中满是惊慌,却咬着牙没哭。那时他就想,这姑娘骨头真硬。
后来她嫁人,他远赴北境。直到宫变之际,他成为枢密使,在暗中看着她迎向她的幸福。
每一次遇见,他都在想,若当年他再果断一些,比宋昀更早认识她,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惜没有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