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没有人,把他们当做“人”来看待。
王老三拉着女儿,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他看着江宸,这个给了他女儿半块窝头,又救了他女儿性命,现在又给了他们父女活路和尊严的男人。
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扑通!”
王老三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江宸面前。
他拉着女儿,一起跪下,膝盖砸在冰冷的泥土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对着江宸,对着这个浑身是血、摇摇欲坠的身影,磕了一个响头。
额头撞在地上,带起了尘土。
“恩公!”
王老三抬起头,声音嘶哑,却清晰得让每个人都听见了。
“从今往后,俺王老三,还有俺闺女,这条命就是你的!”
“俺跟你走!”
他不是在说场面话。
那眼神里的决绝和信赖,做不了假。
赵大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王老三,又看了看江宸,脸上的神色变了又变。
他握紧了拳头,最终也走了出来,“扑通”一声,单膝跪地。
“江兄弟!我赵大头是个粗人,之前有眼不识泰山!”
“以后,我这条命,也交给你了!”
有一个,就有第二个。
“我们跟你走!”
“江兄弟,收下我们吧!”
稀稀拉拉的,又有七八个男人跪了下来。
他们或许没有王老三那么纯粹的感激,也没有赵大头那么复杂的心思。
他们只有一个最简单的念头――跟着这个男人,能活下去!
江宸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这十几个人,他们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追随者。
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喻的情绪。
这不是历史书上冰冷的文字,这是活生生的人,是沉甸甸的责任。
“都起来。”
江宸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不要你们的命,我要你们都好好活着。”
他伸手,将离他最近的王老三扶了起来。
王老三站起身,眼泪已经流了满脸,他用脏兮兮的袖子胡乱抹了一把。
火堆升起来了。
橘红色的火焰,驱散了寒意,也映亮了每个人的脸。
瓦罐里煮着粟米粥,香气弥漫开来,让所有人都忍不住吞咽口水。
这是他们不知道多少天以来,吃上的第一顿热饭。
小女孩捧着一个小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眼睛幸福得眯成了一条缝。
江宸靠在石头上,王老三正用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条,笨手笨脚地帮他包扎伤口。
“江兄弟,轻点……疼不疼?”
“没事。”
江宸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
热粥下肚,身体里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思想熔炉的副作用也渐渐退去,大脑不再那么刺痛。
吃饱喝足,活下来的流民们围在火堆旁,沉沉睡去。
鼾声此起彼伏。
这是他们近几个月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江宸却没有睡。
他看着跳动的火焰,大脑飞速运转。
他知道,这里绝不是久留之地。
杀了八个溃兵,动静太大了。这附近肯定还有其他的溃兵或者山匪,一旦被发现,他们这群老弱病残,根本没有再战之力。
必须走。
可该往哪儿走?
他的脑中,那副属于历史学者的隋末地图,缓缓展开。
北边,是隋帝杨广撤回的官军主力,还有高句丽的追兵,是死路。
东边,是齐郡,王薄已经聚啸长白山,很快就要席卷整个山东,那里会成为一片血海。
西边,是窦建德的地盘,同样是战乱之地。
往南?
往南似乎是唯一的选择,远离辽东战场,远离起义的核心区域。
可南方的路,就真的太平吗?
正在分析周边地理及势力分布…
警告:南方五十里外,有县城“祝阿”。城内有隋军驻兵约三百,由郡丞统领。
警告:西南方向三十里,为“瓦岗”余脉,地形复杂,多有山匪啸聚。
分析:向南前往祝阿城,有被官军盘剥或强征为役夫的风险,风险率67%。
分析:向西南进入山区,有遭遇山匪的风险,风险率82%。但山林便于隐蔽,有回旋余地。
冰冷的数据在脑海中罗列。
两条路,似乎都是死路。
江宸皱起了眉头。
就在这时,守夜的赵大头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
“江兄弟,还没睡?”
江宸点了点头。
赵大头在火堆旁坐下,往里面添了根柴火,火星迸溅。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江兄弟,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这个问题,也是所有人心里的问题。
他们把命交给了江宸,现在,等着江宸给他们指一条路。
江宸看着他,反问:“你想去哪儿?”
赵大头愣了一下,挠了挠头。
“俺……俺也不知道。俺家是河北的,回不去了。能有口饭吃,能活下去就成。”
他的话,代表了所有流民的心声。
江宸的目光,越过跳动的火焰,望向漆黑的南方。
去祝阿城,是赌一把官府的良心。
进瓦岗山,是赌一把自己的运气。
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还是握在自己手里?
江宸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天亮就出发。”
赵大头立刻问:“去哪儿?祝阿城吗?”
江宸摇了摇头,看向西南方向那片在夜色中如同巨兽般匍匐的山脉。
“不。”
“我们进山。”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