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给所有人的?”一个年轻俘虏,不敢相信地问。
“对。”裴宣点头,“只要是薪火寨的人,只要干了活,就吃这个。”
他看着那个年轻俘虏。
“在薪火寨,只有一种罪,会挨罚。”
“什么罪?”
“好吃懒做,不劳而获。”
俘虏们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们看到了,听到了,闻到了。
这一切,都和那个书生说的一样。
和他们过去十几年在军营里的经历,截然不同。
接下来的几天。
裴宣每天都给他们上课。
他不再问问题,而是开始讲。
他用最直白的话,讲地主如何霸占土地,讲官府如何横征暴敛,讲皇帝为了自己的享乐,如何把千千万万的百姓,逼上绝路。
他讲的,就是他们每个人,都亲身经历过的事情。
棚子里的嗤笑声,没有了。
起哄声,也没有了。
所有人都听得入了神,听到动情处,甚至有人跟着一起咒骂。
他们心里那道“官”与“贼”的墙,在不知不觉中,被彻底推平了。
第七天。
学习班结业的日子。
议事坪上,再次点燃了巨大的篝火。
江宸,第一次出现在了这些俘虏面前。
他站在高台上,看着底下那三百多个,眼神已经完全变了的汉子。
“课,上完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议事坪。
“道理,裴先生也都跟你们讲明白了。”
“现在,我给你们一个选择。”
他一挥手,几个薪火营的士兵,抬上来几口大箱子。
箱子打开,里面,是崭新的布衣,和一串串铜钱。
“想走的。”
江宸指着箱子。
“每人,领一套衣服,二百文钱。够你们回到家乡,或是去别处讨个活路。”
“寨门,现在就为你们打开。我们绝不为难。”
他又指向另一边,那里,摆着一排排刚刚缴获来的,擦得锃亮的兵器和铠甲。
“想留下的。”
江宸的声音,沉了下去。
“拿起你们的刀,穿上你们的甲。”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薪火营的兵!”
“你们要吃的饭,要穿的衣,要住的屋子,都要靠你们手里的刀,自己去挣回来!”
“你们要守护的,不再是哪个狗屁将军的军功,而是我们身后,这一千多口,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只想活下去的家人!”
“路,就在你们脚下。”
“自己选。”
说完,他便走下了高台,站到了一旁。
整个议事坪,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那两样东西。
一边,是回家的路,是虚无缥缈的安稳。
另一边,是刀,是血,是和这群“贼”,一起把命豁出去的疯狂。
那个第一个站出来质疑裴宣的老兵油子,呆呆地站着。
他想家。
可他知道,家,早就没了。
回去了,不是饿死,就是被抓了壮丁,再过回以前那种猪狗不如的日子。
他看了看那箱铜钱,又看了看那排闪着寒光的横刀。
他忽然,笑了。
他猛地一跺脚,大步流星地,朝着兵器堆走了过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了一柄最重的刀,又披上了一副最沉的甲。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江宸,单膝跪地,将刀,横于胸前。
“原隋军伙长,刘三!愿为薪火寨,效死!”
他的动作,像一个信号。
“俺也留下!”
“算我一个!他娘的,跟他们拼了!”
“回家也是死!还不如在这,活出个人样!”
一个,十个,一百个……
越来越多的俘虏,冲向了那堆兵器。
他们给自己套上冰冷的铠甲,拿起沉重的武器,然后,站到了刘三的身后。
最终,三百一十二名俘虏,有超过二百八十人,选择了留下。
只有三十几个老弱,或是实在思乡心切的人,默默地走到了箱子前。
江宸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赵大头,给他们发钱,发衣服。派人,送他们下山。”
“是!”赵大头瓮声瓮气地应道,眼神里,却没有了之前的鄙夷。
江宸的目光,重新回到那二百八十多个,全副武装的新兵身上。
“很好。”
他走到薪火寨那面迎风飘扬的大旗之下。
“我只要你们记住一句话。”
“从今天起,你们的命,是自己的。”
“谁想把它拿走,就先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吼!!”
二百八十个新兵,连同薪火寨所有的老成员,同时举起了手中的武器,发出了震天的咆哮。
那声音,充满了新生,充满了力量,充满了对未来的,疯狂的渴望。
就在薪火寨的内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蜕变时。
没人知道。
在百里之外,齐郡郡城的城门下。
一个浑身是血,盔甲破烂的隋军士兵,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马上摔了下来。
他挣扎着,抓住了城门守军的裤腿,嘴里,发出微弱而急促的声音。
“急报……快……快报张大帅……”
“罗……罗将军……全军覆没……”
“在……在一个叫……薪火寨的地方……”
说完,他头一歪,彻底断了气。
城楼之上。
一个身形魁梧,须发皆张,眼神如电的中年将领,正按着城墙,眺望着远方的群山。
他听着手下传来的急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沉默了许久。
然后,用那如同洪钟般的声音,缓缓问了一句。
“薪火寨?”
“江宸?”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