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死寂。
然后。
“俺去!”
赵大头第一个,将手里的刀,重重顿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头领去哪,俺就去哪!不就是个死吗?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算俺一个!”王老三也吼了起来,他把头盔往头上一扣,“他娘的,死就死!总比当缩头乌龟强!”
“愿随首领,死战!”
“死战!”
三百多名薪火营的士兵,被江宸那番话,点燃了胸中最滚烫的热血。
他们同时举起了手中的兵器,发出了震天的咆哮。
裴宣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那个站在高台之上,振臂一呼,便应者云集的身影。
他知道,自己拦不住了。
他也不想拦了。
他只是对着江宸,再次深深一拜。
“首领,此去,万望珍重。”
“寨中后勤,学生必为您看好。粮草兵甲,绝不会误了大事!”
江宸点了点头。
他走下高台,翻身上了一匹早已备好的黑马。
“赵大头,王老三,刘三!”
“在!”三人齐声应道。
“你们三人,各领一百精锐,为左中右三军!”
“我亲领五十亲卫,居中调度!”
“斥候营,前出十里,遇隋军游骑,就地格杀,不许放走一个!”
“其余人等,留守山寨,由裴先生统一指挥!”
命令,清晰,果断。
“是!”
三声怒吼,响彻云霄。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三百五十名薪火寨最精锐的战士,全员着甲,集结完毕。
他们每一个人,都背着三天的干粮,和足够的水。
他们的脸上,没有了恐惧和犹豫,只剩下一种,奔赴沙场的决绝。
江宸勒住马缰,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山寨。
那里,有他们的家。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猛地一挥手中的刀,刀锋,指向那条通往未知战场的崎岖山路。
“出发!”
“驾!”
三百五十骑,如同一股黑色的铁流,冲出了寨门。
马蹄踏在山路上,发出的声音,沉闷,而坚定。
他们汇入漆黑的夜色,朝着那片被鲜血浸染的,名为苍狼谷的,命运之地,狂奔而去。
……
与此同时。
遥远的苍狼谷。
血,已经流成了河。
折断的兵器,破碎的旗帜,还有层层叠叠的尸体,铺满了整个谷底。
程咬金靠在一块巨石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手中的那对八卦宣花斧,已经砍得卷了刃,上面沾满了凝固的血浆和脑髓。
他的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不下十几处。
最深的一道,在后背,几乎能看到森森的白骨。
那是为了救一个手下的队正,被隋军的长矛,硬生生划开的。
“将军……”
一个独臂的亲兵,递过来一个已经干瘪的水囊。
“最后一点水了。”
程咬金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
“给重伤的弟兄们。”
他抬起头,环视四周。
出发时,跟随他的三千内马军,如今,还能站着的,不足三百人。
每个人,都带着伤。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绝望。
他们已经被围困在这里,整整一天一夜了。
断粮,断水,断了援军。
李密……
程咬金一想到这个名字,心口就疼得厉害。
他不是傻子。
当他被派来攻打这个绝地,当他看到数倍于己的隋军,从四面八方涌出来的时候,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娘的……”
程咬金狠狠一拳,砸在身旁的石头上。
“老子瞎了眼,才会信了你这背信弃义的狗贼!”
夜,越来越深。
隋军的营地里,燃起了篝火,传来隐隐的欢笑声。
他们不急着进攻。
他们就像耐心的猎人,等着笼子里的猛虎,流干最后一滴血。
程咬金抬头,看着天上那轮残月,和漫天的繁星。
他想起了家乡的老娘,想起了那个总跟在他屁股后面,喊他“程三哥”的秦叔宝。
他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罢了,罢了。”
他拄着斧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弟兄们!”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吼了一声。
残存的近三百名士兵,都抬起头,看向了他们的主将。
“援军,是不会来了。”
程咬金的声音,很平静。
“可咱们,是瓦岗的兵!是翟大龙头带出来的兵!”
“就算是死,也得站着死!也得从隋狗身上,啃下块肉来!”
他举起了手中的板斧。
“天亮之后,跟着我,往外冲!”
“能活一个,算一个!”
“活不了的,黄泉路上,咱们再一起喝酒!”
“吼!!”
近三百名残兵,用他们最后的力气,发出了困兽般的咆哮。
程咬金看着他们,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重新坐下,将板斧横在膝前,闭上了眼睛,静静等待着,黎明的到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