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野王还是有些不甘心。
“书在我这,我能护得住。”
“你们那个什么图书馆,乱哄哄的,万一丢了呢?万一着火了呢?”
魏征放下了酒杯。
他站起身,看着顾野王,目光诚恳。
“先生。”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我不强求您献书。”
“我只想请您去洛阳看一眼。”
“去看看那座为您,为天下读书人建的方舟。”
“如果看完之后,您还是觉得书在您这更安全,魏某绝不再提半个字,而且亲自派车把您送回来。”
“如何?”
顾野王盯着魏征的眼睛看了许久。
最终,他咬了咬牙。
“好!”
“老夫就去看看,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
洛阳,国家图书馆。
当顾野王站在那座宏伟的建筑面前时,他彻底呆住了。
这哪里是房子?
这是一座山!
一座用青砖和玻璃堆砌起来的文化之山!
巨大的穹顶,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烁着圣洁的光芒。
正门上方,江宸亲笔题写的“国家图书馆”五个大字,苍劲有力。
但最让顾野王震撼的,不是建筑,而是人。
他看到,无数穿着朴素长衫的年轻人,正捧着一摞摞书籍,像蚂蚁搬家一样,进进出出。
他们的动作是那么轻柔,生怕弄皱了一个书角。
他们的眼神是那么虔诚,就像是捧着刚出生的婴儿。
“先生,请。”
魏征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顾野王迈着有些僵硬的步子,走进了大厅。
一股淡淡的墨香和樟脑味扑面而来。
大厅里,温暖如春。
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种阴暗潮湿。
巨大的玻璃窗,让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每一张书桌上。
“这是……”
顾野王指着墙壁上一排排奇怪的铜管。
“那是暖气管道。”
魏征解释道。
“这里不烧明火,用热水循环取暖,绝不会有火灾隐患。”
“而且,我们有专门的通风系统,保证恒温恒湿。”
顾野王的手颤抖了一下。
为了几本书,竟然造了这么大的工程?
他又走到了“古籍修复室”。
透过巨大的玻璃窗,他看到了几十个戴着白手套、戴着奇怪眼镜(放大镜)的师傅。
他们正拿着镊子和毛笔,一点一点地修补着一本破烂不堪的古书。
那专注的神情,就像是在给皇帝做龙袍。
“这是我们在全国找来的最好的裱糊匠和修书匠。”
魏征轻声说道。
“他们每个人,都要经过半年的培训才能上岗。”
“在这里,哪怕是一张碎纸片,也会被当成宝贝。”
顾野王感觉自己的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最后,魏征带着他来到了三楼的“珍本库”。
这里,是一排排整齐的楠木书架。
每一本书,都被装在特制的函套里,编上了号码。
顾野王看到了《竹书纪年》,看到了《山海经》,看到了许多他只在传说中听过的孤本。
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睡着的老人,安详,宁静。
“先生。”
魏征站在一排空荡荡的书架前,停下了脚步。
“这里,是留给算学典籍的。”
“可惜,还是空的。”
魏征转过身,看着顾野王,声音低沉而有力。
“您说,书在人在,书亡人亡。”
“这话很壮烈。”
“可是先生,您今年高寿?”
“七十有三。”顾野王下意识地回答。
“那您还能护它几年?”
“十年?二十年?”
“等您百年之后呢?”
“您的儿孙,能像您一样爱它吗?”
“万一碰上个败家子,把它卖了换酒喝呢?”
“万一再来一次战乱,一把火烧了呢?”
每一句反问,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顾野王的心口。
顾野王的脸色苍白,身体摇摇欲坠。
魏征上前一步,扶住了他。
“先生。”
“这里才是这些典籍最好的归宿。”
“在这里,有国家护着它。”
“在这里,它能被千万人阅读,能被刻印,被传播。”
“它的智慧,才能永存啊!”
“把书藏在盒子里,那是死书。”
“让天下人都读到它,那才是活着的文明!”
顾野王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看着这宏伟的殿堂,看着那些忙碌而虔诚的年轻人。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渺小。
也很自私。
他死死抱着那个紫檀木匣子的手,终于松开了。
两行清泪,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庞流了下来。
他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了那个匣子。
就像是掏出了自己的心。
“魏……魏馆长。”
顾野王的声音哽咽,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
“老夫……错了。”
“老夫把这书,当成了私产。”
“却忘了,这是祖冲之先生留给天下的绝学啊!”
他双手捧起匣子,郑重地举过头顶,对着魏征,深深地弯下了腰。
“今日,老夫顾野王,愿献此书!”
“为往圣继绝学……”
“今日,方得其所!”
魏征连忙扶住顾野王,眼眶也湿润了。
他知道,他接过的不仅仅是一本书。
而是一个旧时代知识分子,对新政权最彻底的认可!
……
顾野王献书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天下。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还在犹豫的世家大族、民间藏书家,纷纷被触动了。
一时间,洛阳国家图书馆门口,每天排队献书的人络绎不绝。
短短三个月。
国家图书馆的藏书量,就突破了十万卷!
这是一个恐怖的数字。
在这之前,哪怕是皇家的藏书阁,也不过只有三四万卷。
江宸站在图书馆的顶层,看着楼下广场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他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成了。”
“这艘方舟,终于起航了。”
魏征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图书馆目录初稿》。
“委员长,书是收上来了。”
“但是,我们在整理这些古籍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大问题。”
“什么问题?”江宸回过头。
魏征翻开目录,指着其中关于历法的一章。
“乱。”
“太乱了。”
“各个朝代的历法都不一样。”
“有的用《太初历》,有的用《大明历》,还有的用民间土法。”
“这就导致了一个严重的后果。”
“很多农书上记载的播种时间,根本对不上号。”
“而且,咱们的工厂现在实行倒班制,火车要有时刻表,学校要有作息时间。”
“在这个时间就是金钱的时代,咱们竟然还在用那个误差极大的旧历法。”
魏征叹了口气,合上目录。
“前几天,科学院的王孝通跟我抱怨。”
“说他们做实验,因为计时不准,好几次数据都跑偏了。”
“还有那个搞农科的,也说因为节气算不准,差点误了农时。”
江宸听着,眉头渐渐锁紧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天空中那轮刚刚升起的太阳。
时间。
这是一个国家运行的脉搏。
如果脉搏乱了,身体怎么能强壮?
“是啊。”
“统一了度量衡,统一了文字,统一了货币。”
“现在,该轮到统一时间了。”
江宸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魏征,去把王孝通,还有那个刚献了《缀术》的顾野王,都给我叫来。”
“还有,让西行取经团出发前留下的那些关于西方历法的资料,也都找出来。”
“咱们要干一件大事。”
“给共和国,定一个新的时间!”
“我要让这天下的日升月落,都得按咱们的规矩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