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政务院。
初冬的寒风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低鸣。
屋内的火炉烧得很旺,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
江宸站在那幅刚刚送走西行取经团的巨型地图前,久久没有转身。
他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地图上那些代表着古老城池的圆点。
长安、洛阳、邺城……
这些名字,每一个都承载着千年的重量。
“魏征。”
江宸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你说,咱们费了这么大的劲,造枪造炮,杀人流血,到底是为了什么?”
正在整理文件的魏征手一顿,抬起头,眼神清亮。
“为了百姓有饭吃,为了不受外族欺凌。”
“还有呢?”
江宸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魏征。
“吃饱了,穿暖了,然后呢?”
“像猪一样活着吗?”
魏征愣住了。
他是个聪明人,也是个读书人,但他毕竟是个古人,思维的惯性让他一时没跟上江宸的节奏。
江宸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本刚刚从民间搜集来的《齐民要术》残卷。
书页发黄,脆得像深秋的枯叶,稍微一用力,似乎就要碎成粉末。
“看看这个。”
江宸小心翼翼地翻开一页。
“这是贾思勰呕心沥血写出来的农书,教咱们怎么种地,怎么养蚕。”
“可现在呢?”
“缺页少码,错字连篇。”
“再过五十年,一百年,这书还能看吗?”
“再过一千年,我们的子孙后代,还能知道咱们今天是怎么种地的吗?”
江宸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痛彻心扉的焦急。
“魏征啊!”
“文明,才是咱们华夏的根!”
“枪炮能保住咱们的肉体,可要是这些书没了,咱们的魂就散了!”
魏征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他站起身,郑重地拱手。
“委员长,您的意思是……”
江宸深吸一口气,从抽屉里抽出了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件,重重地拍在桌上。
文件封面上,只有五个大字,却仿佛重逾千斤――
《国家图书馆建设计划书》。
“我要建一座方舟。”
江宸的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不是诺亚方舟,不装飞禽走兽。”
“我要装咱们华夏五千年的智慧!”
“我要在洛阳,建一座全天下最大的图书馆!”
“哪怕外面洪水滔天,哪怕战火连绵,只要这座图书馆还在,咱们华夏的文明,就断不了!”
……
大业十四年腊月。
一道震撼天下的主席令,随着寒风吹遍了黄河两岸。
共和国将在洛阳建立“国家图书馆”。
魏征,被任命为首任馆长。
与此同时,一支支带着特殊使命的“文化搜救队”,从洛阳出发,奔赴全国各地。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搜书!
不管你是孤本、残本、手抄本。
不管你是经史子集,还是农书、医书、算书,甚至是民间的话本小说。
只要是带字的,国家都要!
“高价收购!一本稀世孤本,换百亩良田!”
“捐赠者,名字刻入图书馆功德碑,永世流芳!”
这样的口号,让整个文化界都沸腾了。
无数藏在深山老林、埋在地下密室的书籍,开始源源不断地向洛阳汇聚。
洛阳城西,原本是一片荒地。
如今,这里却成了全城最热闹的工地。
数千名工人,在寒风中挥汗如雨。
他们用最好的水泥,最坚固的青砖,正在搭建一座庞然大物。
江宸亲自画的图纸。
摒弃了传统的木质结构,全部采用砖石混泥土,为了防火。
巨大的玻璃窗,虽然因为技术不成熟,导致玻璃还不够纯净,有些发绿,为了采光。
地下铺设了复杂的通风管道,为了防潮。
这就是江宸心中的文明圣殿。
然而。
事情的进展,并不像想象中那么顺利。
……
长安,崇仁坊。
一座古朴幽深的宅院深处。
一位身穿旧长衫,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死死地抱着一个紫檀木的匣子,坐在太师椅上。
他的面前,站着两个身穿灰色制服的“文化搜救队”队员。
“顾老先生,我们是代表国家……”
“滚!”
老者一声怒喝,唾沫星子喷了那个年轻队员一脸。
他叫顾野王。
前朝硕儒,一生痴迷于文字训诂和算学。
他怀里的那个匣子,装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部书。
一部被认为已经失传了的奇书――祖冲之的《缀术》。
这本书,记载了圆周率的精密推算方法,记载了球体体积的计算公式。
在这个时代,这是无价之宝。
更是顾野王视若性命的东西。
“国家?什么国家?”
顾野王冷笑一声,枯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一群泥腿子建立的政权,也配谈文化?”
“你们懂什么是《缀术》吗?你们懂什么是割圆术吗?”
“这书要是落到你们手里,不是被当成擦屁股纸,就是被拿去烧火!”
“只要老夫还有一口气,这书,你们就休想拿走!”
年轻队员有些急了:“顾老,委员长说了,这是为了保护……”
“放屁!”
顾野王猛地站起来,像是一头护食的老狮子。
“老夫保护了一辈子,还需要你们来保护?”
“前朝乱的时候,老夫带着这书逃难,连亲儿子丢了都没顾上找!”
“书在人在,书亡人亡!”
“想拿书?除非从老夫的尸体上踏过去!”
两名队员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硬抢?
那是绝对不行的。
《搜书纪律》第一条就是:严禁对读书人动粗,违者军法从事。
可这老头,简直就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
三天后。
一辆黑色的马车,停在了顾家大宅的门口。
魏征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没有带随从,只穿了一件普通的棉布长袍,手里提着两瓶酒,一只烧鸡。
“顾先生,晚辈魏征,特来拜访。”
魏征站在门口,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晚辈礼。
门房透过门缝看了一眼,没敢开门。
谁不知道魏征现在的名头?
那是共和国的“黑脸判官”,监察院院长,手里握着不知道多少贪官污吏的脑袋。
但顾野王不怕。
他让门房开了门,就在院子里摆了一张桌子,大马金刀地坐着。
“魏玄成?”
顾野王斜着眼睛看了魏征一眼。
“哼,当年的东宫洗马,现在倒是成了新朝的显贵了。”
“怎么?也是来抢书的?”
“要是来抢书的,就叫你的人动手吧,老夫这把骨头,正好给这《缀术》殉葬!”
魏征没有生气。
他笑着把酒和烧鸡放在桌上,自己拉了张凳子坐下。
“先生误会了。”
“魏某今日不谈公事,只谈学问。”
“听说先生对《九章算术》颇有研究,魏某不才,前几日在洛阳大学看到一道题,百思不得其解,想请先生指教。”
顾野王愣了一下。
他是个书痴,一听有人请教算术,耳朵顿时竖了起来。
“什么题?”
魏征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个奇怪的图形,还写着几个公式。
那是江宸给他的“杀手锏”――微积分的雏形概念图。
顾野王只看了一眼,眼睛就再也挪不开了。
他一把抢过那张纸,手开始颤抖。
“这……这是……”
“这是把圆无限切割?”
“极限?导数?”
“妙啊!妙啊!”
“这思路,比祖冲之还要精妙!”
顾野王完全沉浸进去了,一边看,一边用手指在桌子上比划,嘴里念念有词。
魏征也不打扰他,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慢慢喝着。
过了足足半个时辰。
顾野王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抬起头,看着魏征,眼神复杂。
“这东西……是谁弄出来的?”
“是我们委员长。”
魏征淡淡地说道。
“顾先生,您觉得,能想出这种算学道理的人,会把您的《缀术》拿去烧火吗?”
顾野王沉默了。
他的脸有些发红,那是羞愧,也是震惊。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