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五年。
也就是华夏共和二年。
腊月。
这一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都要冷上几分。
洛阳,这座刚刚新生的共和国心脏,此刻正被一场漫天大雪无情地笼罩。
政务院。
顶层的一号办公室。
这里的暖气烧得很足,温暖如春,与窗外那个冰封的世界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时空。
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
江宸负手而立。
他穿着一件没有肩章的旧军大衣,手里端着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缸。
热气腾腾。
模糊了他那张年轻却充满威严的脸庞。
他的目光,没有看窗外那银装素裹的洛阳美景。
而是死死地盯着墙上那幅占据了整整一面墙的《华夏共和国全图》。
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像是一个解不开的结。
“慢。”
“太慢了。”
“还是太慢了!”
江宸突然开口。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让人心惊肉跳的寒意。
他猛地转过身,将手里的茶缸重重地顿在桌子上。
“当!”
一声脆响。
站在办公桌前的交通部部长张亮,浑身猛地一颤。
这位曾经的前隋工部侍郎,如今共和国的高官,此刻却像是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流了下来。
“委员长……”
张亮咽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您是说……咱们去长安的复线铁路,修得慢了?”
“那是冻土层啊,工程兵的铲子下去就是一个白印子,实在是……”
“我说的不是铁路!”
江宸直接打断了他。
他大步走到地图前,手指如刀,狠狠地划过地图北边那条红色的国境线。
“我是说,信息!”
“是情报!”
“是咱们共和国的眼睛和耳朵,反应太慢了!”
江宸转过身,从桌上抓起一份红头文件,直接甩在了张亮的面前。
纸张飞舞。
“你自己看看!”
“前天下午未时,雁门关外三十里,突厥的一支百人斥候队,摸到了咱们的眼皮子底下!”
“甚至还跟咱们的巡逻队交了火,打伤了咱们三个战士!”
“这么大的事!”
“这么重要的军情!”
“这份战报,居然是今天早上才送到我的桌子上的!”
江宸伸出三根手指,在张亮面前晃了晃。
眼神如刀。
“三天!”
“整整三天啊张亮!”
“这还是在咱们铺设了部分电报线的情况下!”
“这也就是个小摩擦。”
“如果是突厥人的二十万铁骑南下呢?”
“如果是颉利可汗的主力大军压境呢?”
“三天时间,足够他们的骑兵把雁门关啃下来一半了!”
“到时候,等我看到战报,黄花菜都凉了!突厥人的马刀都架在咱们老百姓的脖子上了!”
张亮感觉自己的腿肚子都在转筋。
他掏出手帕,胡乱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一脸的委屈和无奈。
“委员长,这……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咱们接手的是前隋的烂摊子。”
“以前的驿站体系,早就瘫痪了。”
“那是给朝廷送八百里加急用的,换马不换人,跑死马是常事,除了皇上的圣旨和紧急军情,别的什么都不送。”
“可现在呢?”
“咱们是共和国啊。”
“咱们不仅要送军情。”
“还要送各地的公文,送《人民日报》,送物资调配单。”
“更要命的是,还得送老百姓的信!”
“这驿站的马匹本来就少,不少还是劣马,人手更是奇缺。”
“这就像是让一头老驴去拉火车,它……它实在是拉不动啊!”
张亮的话里带着哭腔。
他是真难。
现在的共和国,百废待兴,到处都要用人,到处都要用马。
江宸看着张亮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眼中的怒火慢慢平息了一些。
他知道,张亮说的是实话。
旧的制度,已经配不上新的国家了。
这就像是给一台蒸汽机装上了马车的轮子,非得散架不可。
江宸沉默了片刻。
他重新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
然后,他走回办公桌前,拉开抽屉。
从里面拿出了一份早已拟好,甚至修改过无数次的文件。
“张亮。”
江宸的声音平静了下来,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以前的驿站,那是给皇帝用的。”
“那是给官老爷用的。”
“咱们是共和国,咱们是人民当家作主。”
“咱们的网,得让老百姓也能用!”
“得让这个国家每一个角落的声音,都能第一时间传到中央!”
江宸把文件递给了张亮。
封面上,几个黑体大字,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关于建立华夏邮政总局的决定》。
“看看吧。”
张亮双手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
只看了几眼,他的眼睛就瞪大了。
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委员长,这……这是要彻底推翻驿站制度?”
江宸点了点头。
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风雪,看向了遥远的未来。
“张亮听令!”
“到!”
张亮猛地立正,挺直了腰杆。
“即日起,撤销全国所有旧式驿站!”
“成立‘华夏邮政总局’!”
“你张亮,兼任第一任局长!”
“我要你把以前那些只为官府服务的驿卒,全部整编!”
“不够?那就招!”
“退伍军人优先,贫苦农民优先!”
“组建一支全新的队伍,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邮递员!”
江宸一边说,一边在屋子里踱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历史的节点上。
“我要在全国所有的县、所有的乡,甚至是大一点的村庄,都设立邮局和代办点!”
“我要让邮路,像血管一样,铺满咱们的每一寸国土!”
“不管是高山,还是海岛。”
“不管是雪原,还是沙漠。”
“只要有中国人的地方,就要有咱们的邮路!”
张亮听得热血沸腾,但心里的算盘也在噼里啪啦地响。
“委员长,这得花多少钱啊……”
“钱?”
江宸冷笑一声。
“刘政会那边我去说。”
“再穷,不能穷国防;再苦,不能断了信息的腿!”
“还有,服装要统一。”
江宸指了指窗外那几棵在风雪中依然挺立的松柏。
“就用绿色!”
“橄榄绿!”
“那是和平的颜色,也是希望的颜色。”
“更是生命的颜色!”
“我要让老百姓一看到那一抹绿,心里就踏实!”
“我要让共和国的政令,像血液一样,在最短的时间内,流遍全身!”
“我要让一封家书,能抵万金,也能跨越万水千山!”
江宸走到张亮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眼神炽热。
“张亮,这是一场仗。”
“一场没有硝烟,但关乎国运的仗。”
“能不能打赢,就看你的了!”
张亮感觉肩膀上一沉。
那不是手的重量。
那是泰山的重量。
他深吸一口气,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保证完成任务!”
“只要还有一个人,只要还有一匹马,咱们的邮路,就断不了!”
……
大业十五年。
腊月二十三。
小年。
按理说,这该是家家户户扫尘祭灶,准备过年的日子。
可是,老天爷似乎并不想让人过个好年。
一场百年不遇的特大暴雪,毫无征兆地席卷了整个北方。
气温骤降。
太行山脉,这条北方的脊梁,此刻已经被裹进了一片苍茫的白色之中。
这就是一个冰雪的地狱。
狂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在空中形成了一道道白色的龙卷。
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甚至是石头,都能被这风吹得满地乱滚。
通往雁门关的官道,早已被大雪彻底封死。
积雪最深的地方,足足有一人高。
别说是车马了,就算是飞鸟,在这个鬼天气里也都绝迹了。
天地间,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
呜呜咽咽,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
但是。
就在那蜿蜒曲折、险象环生的山道上。
就在那连野狼都不敢出没的绝境里。
却有一个绿色的身影。
正在艰难地蠕动。
是的,蠕动。
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只在雪海中挣扎的绿色蚂蚁。
他叫赵大眼。
华夏邮政总局,河北分局的第一批邮递员。
一个月前,他还只是个在家里刨食的庄稼汉。
是村口的招工告示,改变了他的命运。
他记得很清楚,那个招工的干部说:“穿上这身绿皮,你就是国家的人了!就是替委员长送信的使者!”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
此刻。
赵大眼正牵着一匹瘦马,艰难地在雪地里跋涉。
他的眉毛、胡子上,全都结满了厚厚的冰凌。
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是被塞进了一把烧红的刀子,火辣辣地疼。
那匹瘦马,背上驮着两个巨大的绿色邮包。
那是这一批要送往雁门关守军的家书、包裹,还有最新一期的《人民日报》。
那是几百个家庭的牵挂。
那是国家的嘱托。
“得儿……驾!”
赵大眼用尽全身的力气,吆喝了一声。
声音沙哑,瞬间就被狂风吞没。
马不走了。
积雪已经没过了马膝盖。
每走一步,都要消耗巨大的体力。
这匹老马,已经陪着赵大眼走了三天三夜。
它早已到了极限。
它喘着粗气,鼻孔里喷出两道浓重的白烟,长长的睫毛上结满了冰霜,遮住了它的眼睛。
它哀鸣了一声。
那声音里,透着无尽的疲惫和歉意。
“扑通!”
前腿一软,老马重重地跪倒在了雪地里。
再也没能站起来。
“老伙计!老伙计!”
赵大眼慌了。
他的心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
他连忙扑过去,也不管雪地有多冷,用那双已经冻得失去知觉的手,拼命地去搓马的脖子。
“起来啊!”
“别睡!”
“求求你,别睡啊!”
“再走二十里……就二十里……咱们就能歇着了……”
赵大眼哭喊着。
眼泪刚流出来,瞬间就冻成了冰碴,挂在脸上,生疼。
但是,这匹马太老了。
这一路,又是风又是雪,又是山路。
它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生命力。
它努力地睁开眼睛,看了赵大眼最后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痛苦。
只有一丝淡淡的温情,和一丝深深的歉意。
仿佛在说:兄弟,我尽力了,剩下的路,你自己走吧。
然后。
它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体温,在肆虐的风雪中,迅速流逝。
很快,就变得冰冷僵硬。
赵大眼跪在雪地里,抱着马头,嚎啕大哭。
这几天,这匹马就是他唯一的亲人,唯一的依靠。
现在,它走了。
把赵大眼一个人,丢在了这茫茫的雪原上。
孤独。
绝望。
像潮水一样涌来。
“啊!!!”
赵大眼对着天空,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但是。
他没有时间悲伤。
他甚至没有时间去埋葬这位老伙计。
他看了一眼马背上的邮包。
那上面,印着一行金字,在风雪中依然清晰可见――
“华夏邮政,使命必达”。
这是他在入职宣誓时,对着那面鲜红的五星红旗,举着拳头喊过的话。
那是誓。
是比命还重的东西。
“不能停。”
“这包里,是几百个当兵的念想。”
“那是娘给儿子的鞋,是媳妇给男人的信。”
“要是这信送不到,他们在关上,这年怎么过?”
“要是让委员长知道,我赵大眼是个孬种,连封信都送不到,我还有什么脸穿这身皮?!”
赵大眼狠狠地咬了咬牙。
甚至咬破了嘴唇。
血腥味在嘴里蔓延,让他那已经麻木的神经,恢复了一丝清醒。
他从腰间拔出那把用来防身的短刀。
手抖得厉害。
好几次差点割到自己的手。
“崩!”
绳索被割断了。
两个大邮包,加起来足有一百多斤。
在这个平地走路都费劲的鬼天气里,这就是两座山。
他试了试。
根本背不动。
“妈的!”
赵大眼骂了一句娘。
他红着眼睛,打开其中一个邮包。
把里面的信件、包裹,一股脑地掏出来,死命地往另一个包里塞。
塞不下的,就往自己的怀里塞。
往棉袄的夹层里塞。
往裤腰带里塞。
直到他整个人变得臃肿不堪,直到那个剩下的邮包被塞得快要炸开。
最后。
他用绳子把邮包死死地绑在自己的背上。
那个重量,压得他一个踉跄,差点栽进雪堆里。
他扶着老马冰冷的尸体,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那匹死去的战马,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伙计,你歇着。”
“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再做马了。”
“剩下的路,我替你走!”
……
一步。
两步。
赵大眼感觉自己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那是两根灌了铅的木头。
每拔出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风雪越来越大。
能见度不足五步。
天地间,除了白,还是白。
这种白,让人绝望,让人发疯。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了。
眼前开始出现幻觉。
他仿佛看到了家里的热炕头,看到了老娘给他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饺子。
“大眼啊,回来吃饭了……”
“娘……”
赵大眼喃喃自语,嘴角露出一丝傻笑。
他想睡。
眼皮子像是挂了千斤的秤砣,怎么抬也抬不起来。
只要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