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往这雪窝子里一躺,就再也不冷了,再也不累了,就舒坦了。
“不行!”
就在他膝盖发软,即将倒下的那一刻。
他猛地咬了一口自己的舌头。
剧痛!
这股剧痛,让他瞬间清醒了过来。
“不能睡!”
“睡了就成冰棍了!”
“赵大眼!你是个爷们!”
“想想你爹,当年就是死在戍边的路上,连封信都没留下,你娘哭瞎了眼……”
“你不能让那些当兵的娃,也收不到信……”
“你是邮递员!”
“你是国家的信使!”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
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诅咒。
这是支撑他不倒下的唯一动力。
天黑了。
又亮了。
赵大眼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年。
他摔倒了无数次,又爬起来无数次。
他的手套磨破了,手指冻得发紫,甚至失去了知觉。
但他始终死死地抓着那个邮包的带子。
就像抓着自己的命。
终于。
在第三天的清晨。
风雪稍歇。
一座巍峨的关隘,像一头趴伏在群山之巅的黑色巨兽,隐约出现在了风雪的尽头。
那一刻。
赵大眼以为自己又出现幻觉了。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
那是……
红旗!
那是红星旗!
在城楼上,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雁……雁门关!”
赵大眼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是回光返照的光芒。
他想笑。
但脸部肌肉已经僵硬得做不出任何表情,比石头还硬。
他想喊。
但嗓子里早就干得冒烟,只能发出“荷荷”的风箱声,像是破旧的鼓风机。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
向着那面在风雪中飘扬的红星旗。
向着那个代表着国家、代表着希望的地方。
挪了过去。
一步,一跪。
……
雁门关。
城楼之上。
守备团团长王二虎,正裹着厚厚的羊皮大衣,手里拿着望远镜,在城墙上巡视。
风太大了。
吹得人站都站不稳。
王二虎是个老兵,跟过李靖打过突厥,什么苦都吃过。
但这种鬼天气,他也忍不住骂娘。
“这贼老天,是要把人冻成冰雕啊!”
“团长!团长你看!”
旁边的警卫员突然惊叫起来,手指颤抖地指着关下的雪地。
“那是个啥?”
“那是狼?还是熊?”
“怎么绿乎乎的?”
王二虎眉头一皱,举起望远镜。
镜头里。
风雪迷蒙。
一个几乎被雪埋了一半的绿色身影,正一点一点,像虫子一样,往关门爬。
他的背上,背着一个比他人还要大的包。
那个包,也是绿色的。
在这一片惨白的世界里,那一抹绿,显得是那么刺眼,那么顽强。
王二虎的心猛地一颤。
他看清了。
那是个人!
是个穿着制服的人!
“是人!”
“那是邮递员!”
“那是给咱们送信的兄弟!”
王二虎大吼一声,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焦急。
他扔下望远镜,拔腿就往楼下冲。
连帽子跑掉了都顾不上。
“快!”
“开城门!”
“救人!快救人!”
……
当几个士兵七手八脚地把赵大眼抬进温暖的哨所时。
所有人都沉默了。
屋里的炉火烧得很旺。
但这股暖意,却怎么也化不开大家心头的寒意。
这个汉子,已经不能叫人了。
他成了个雪人。
全身都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壳。
他的鞋跑丢了一只,脚上全是血泡和冻疮,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骨头。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惨白得吓人。
但是。
他的手,依然死死地攥着那个邮包的带子。
指关节发白,僵硬得像铁钩子。
几个身强力壮的战士用力去掰,竟然掰不开!
那是死都不会松开的力气啊!
军医拿着热毛巾,红着眼睛,小心翼翼地给他擦脸,给他复温。
“水……”
过了好久。
赵大眼微微睁开了眼睛。
他的瞳孔已经有些涣散了。
嘴唇蠕动着,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王二虎连忙端来一碗加了红糖和辣椒的热姜汤,那是边关救命的方子。
“兄弟,喝!快喝!”
王二虎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了下去。
一口热汤下肚。
像是一团火,流进了赵大眼的肚子里。
他终于缓过了一口气。
那一刻。
他的眼神突然聚焦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最重要的事情。
他猛地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信……”
“信……”
他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但语气却急促得吓人,带着一股子疯魔劲儿。
“这是……南方来的……家书……”
“还有……报纸……”
“别……别弄湿了……”
“老马……老马死了……”
“我……我把信……送到了……”
说完这句话。
赵大眼头一歪,彻底昏了过去。
嘴角,却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王二虎看着那个被体温焐得温热的邮包。
看着赵大眼那张惨白如纸、却又无比安详的脸。
这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铁汉,这个流血不流泪的团长。
眼眶红了。
他猛地转过身。
对着屋里的所有战士,大吼一声:
“全体都有!”
“敬礼!”
“刷!”
十几只手,整齐划一地举到了眉边。
那是对一位平凡英雄,最崇高的敬意。
那是军人对战士的致敬。
……
当晚。
雁门关的营房里,彻底沸腾了。
原本因为大雪封山、补给困难而有些低落的士气,此刻被这一包邮件,彻底点燃了。
“王小山!有你的信!还有包裹!”
“李铁柱!你娘给你寄鞋来了!”
“张大彪!你媳妇的信!还有你儿子的照片!”
指导员拿着名单,站在通铺中间,一个一个地念着名字。
每一个名字念出来。
都伴随着一声惊喜的欢呼,一声激动的怪叫。
年轻的战士王小山,颤抖着双手,从指导员手里接过了那个布包。
布包上,还带着赵大眼的体温。
那是他娘寄来的。
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双千层底的布鞋。
黑色的鞋面,白色的鞋底。
鞋底纳得密密麻麻,针脚细密得像艺术品。
王小山仿佛看到了,在昏暗的油灯下,老娘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锥子,一针一线,把对儿子的思念,全都纳进了这鞋底里。
还有一封信。
信封有些皱了,还沾着一点血迹。
王小山不识字。
他拿着信,红着脸,找到了指导员。
“指导员,能不能……帮俺念念?”
指导员接过信。
借着昏黄的马灯,清了清嗓子,轻轻念了起来。
“儿啊,见字如面。”
“家里一切都好,你别挂念。”
“告诉你个天大的好消息,家里的地分了!”
“那个杀千刀的黄地主被斗倒了,咱家分了十亩好地,还是村西头的水浇地!”
“今年麦子收成好,交了公粮,还剩两大仓,够咱们吃两年的!”
“你在部队好好干,听长官的话,多杀几个突厥鬼子,给咱老王家长脸!”
“这双鞋,是你走的时候说想要的,娘给你做好了。”
“国家现在好了,邮局的人说,这信十天就能到你手里……”
听着听着。
王小山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砸在鞋面上,晕开了一片水渍。
他一把抱住那双布鞋,把脸深深地埋进鞋里。
闻着那熟悉的泥土味,闻着那久违的娘的味道。
“娘……”
“俺想你了……”
这一刻。
不仅仅是王小山。
整个营房里,此起彼伏的,全是压抑的抽泣声。
有的战士在读信,边读边笑,笑着笑着就哭了。
有的战士在看报纸,指着上面的照片给战友吹嘘:“看!这就是洛阳!这就是咱们保卫的首都!”
有的战士在抚摸着家乡寄来的土特产,一块腊肉,一包红枣,都成了稀世珍宝。
窗外。
寒风依旧呼啸,大雪依旧纷飞。
但这间营房里。
却温暖如春。
那种因为距离而产生的孤独感,那种因为风雪而产生的隔绝感,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了。
被那个叫赵大眼的邮递员,用命给击碎了。
他们虽然身在千里之外的边疆。
但他们的心。
却和家乡,和亲人,和这个国家,紧紧地连在了一起。
这就是“天涯若比邻”。
这就是信息的血脉。
……
三天后。
洛阳,政务院。
雪已经停了。
久违的阳光洒在洛阳城的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给这座城市披上了一层金纱。
江宸的手里,拿着一份最新的《人民日报》。
头版头条。
不是什么国家大事,也不是什么会议精神。
而是一张手绘的插图。
画上,是一片茫茫的雪原。
一个在大雪中艰难前行的绿色背影。
那个背影,渺小,却伟大。
标题只有八个大字,用最粗的黑体字印着――
《风雪信使,共和国的脊梁!》
这篇文章,是随军记者在雁门关连夜写出来的。
字字血泪。
它讲述了赵大眼的故事。
讲述了那匹累死的老马。
讲述了那封跨越千里的家书。
讲述了战士们的眼泪。
这篇文章,一夜之间,看哭了无数人。
也让“华夏邮政”这四个字,让那一抹绿色,深深地刻进了老百姓的心里。
原来,国家是真的在乎咱们的。
原来,咱们的一封家书,国家也把它当成天大的事来办!
“好。”
“写得好。”
江宸放下报纸,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眼角,竟然微微有些湿润。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看着那些穿着绿色制服、骑着自行车穿梭在人群中的邮递员。
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才是国家机器该有的温度。
“魏征。”
“在。”
一直站在身后的魏征,此时也是眼圈微红。
他也是个感性的人,看了那篇文章,也是唏嘘不已。
“赵大眼这种人,要重奖。”
江宸的声音斩钉截铁。
“给他发勋章!”
“给他记一等功!”
“把他树立成典型!号召全国各行各业向他学习!”
“还有,以此为契机,让张亮那个大老粗别心疼钱了。”
“把邮政网点,给我铺到每一个村子去!”
“哪怕是只有几户人家的小山村,也要通邮!”
江宸转过身,眼中闪烁着一种深邃的光芒。
那是一种布局者的智慧。
“路通了。”
“信通了。”
“咱们的血脉,就算是连上了。”
“接下来……”
江宸重新拿起那份《人民日报》,手指轻轻敲击着报纸的版面。
发出“笃笃”的声音。
“该通一通思想了。”
魏征一愣:“思想?”
“对。”
江宸指了指报纸。
“这份报纸,是个好东西。”
“它是咱们的喉舌,是咱们跟老百姓说话的筒子。”
“可是,魏征啊。”
“这报纸,以前只有城里人看,只有读书人看。”
“这不行。”
“咱们的道理,咱们的主张,咱们的政策。”
“得让地里的老农,得让山里的猎户,得让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婆姨们,都能听得见,看得着!”
“光靠他们自己看?他们看不懂!”
“魏征,你是文化人,你想个办法。”
“怎么才能让这份报纸,哪怕是不识字的人,也能听得懂?也能知道国家在干什么?”
魏征皱着眉头,沉思了片刻。
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突然。
他的眼睛一亮,像是黑夜里划过了一道闪电。
“委员长,您的意思是……”
“让人念给他们听?”
“读报员?”
江宸笑了。
笑得很灿烂。
他打了个响指。
“聪明!”
“就是读报员!”
“既然咱们的邮路已经铺到了村子里。”
“那就在每一个村的邮政代办点,设一个‘读报员’!”
“找那些识字的,或者哪怕是识字不多的,只要能把报纸念顺溜就行。”
“每天晚上,吃完饭,把村里人召集起来。”
“就在打谷场上,就在大树底下。”
“给他们念报纸!”
“给他们讲国家的大事!讲哪里又修了铁路,哪里又丰收了,哪里又出了个赵大眼这样的英雄!”
江宸越说越激动。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画面。
在无数个乡村的夜晚,灯火通明,老百姓围坐在一起,听着来自中央的声音。
那声音,将把四万万人的心,紧紧地凝聚在一起。
“我要让这红色的声音,顺着这绿色的邮路,传遍华夏的每一个角落!”
“我要让每一个中国人的脑子里,都装着同一个国家,同一个梦想!”
“这,才是真正的血脉畅通!”
“这,才叫铁板一块!”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