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紫岛,博多湾。
这里是倭国通往大陆的门户,也是距离对马海峡最近的港口。
往日里,这里千帆竞发,满载着从大唐、新罗掠夺来的财物和人口,是苏我氏敛财的金饭碗。
但今天。
这里的气氛,却比坟场还要压抑。
黄昏时分。
残阳如血,将海面染成了一片令人心悸的暗红。
码头上的苦力、附近的渔民,还有驻守的足轻,都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海面。
那里,漂浮着无数的碎木板。
随着潮水涌来的,还有一具具浮肿的尸体。
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被烧成了黑炭,有的还保持着死前惊恐扭曲的表情。
“那是……那是大和丸的旗帜!”
一个眼尖的渔民,指着一块随着海浪拍打在礁石上的破布,尖叫起来。
那是苏我氏引以为傲的旗舰旗帜。
此刻,却像是一块擦脚布一样,烂在泥水里。
紧接着。
几艘破破烂烂的小渔船,像是从地狱里逃出来的幽灵,跌跌撞撞地冲上了沙滩。
船上滚下来几个浑身是血、披头散发的人。
他们曾经是趾高气扬的大和武士。
现在,却像是一群被抽掉了脊梁骨的疯狗。
“鬼……鬼啊!”
“火!到处都是火!”
“雷神发怒了!天照大神抛弃了我们!”
一个幸存者趴在沙滩上,双手死死地抓着沙子,指甲都翻了过来。
他双眼暴突,嘴里流着口水,语无伦次地嘶吼着。
驻守博多湾的守将,是苏我氏的旁支,名叫苏我仓麻吕。
他闻讯赶来,一把揪住那个疯癫士兵的衣领。
“八嘎!”
“胡说什么!”
“大军呢?少主呢?”
“入鹿少主在哪里?”
那个士兵被勒得喘不过气,但眼神依然空洞。
他看着苏我仓麻吕,突然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少主?”
“嘿嘿嘿……”
“碎了……都碎了……”
“变成红色的雨……落下来了……”
“都没了……一千艘船……全都没了……”
苏我仓麻吕如遭雷击。
他手一松,那个士兵瘫软在地上,还在不停地念叨着“火龙”、“雷神”。
周围的百姓和士兵们,听到这话,一个个面如土色。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像瘟疫一样,瞬间席卷了整个博多湾。
完了。
大和的天,塌了。
……
飞鸟京。
这座位于大和盆地中心的所谓“京师”,此刻还沉浸在一片虚假的繁荣之中。
苏我虾夷的府邸内,歌舞升平。
几百支牛油巨烛,将大厅照得亮如白昼。
身穿华丽吴服的舞姬,正在乐师的伴奏下,跳着从大唐学来的《兰陵王入阵曲》。
只是那动作僵硬,画虎不成反类犬,透着一股子沐猴而冠的滑稽。
苏我虾夷坐在虎皮大椅上,手里端着那个从西域商人手里抢来的夜光杯。
虽然之前的玻璃杯被他摔了,但他不缺宝贝。
他的脸上,带着醉意,也带着不可一世的狂妄。
“算算日子,入鹿也该回来了。”
苏我虾夷打了个酒嗝,眯着眼睛说道。
“这次出动了全国的水军,那可是整整一千艘战船啊!”
“就算是把海填平了都够了。”
“那个什么江宸,估计现在已经被入鹿砍了脑袋,正用石灰腌着,准备送给老夫当夜壶呢!”
“哈哈哈哈!”
底下的贵族们纷纷举杯附和。
“大臣英明!”
“入鹿少主乃是战神转世,区区汉人,何足挂齿!”
“听说那个华夏共和国富得流油,这次少主肯定带回了无数的金银财宝!”
“我要十个汉家女子!听说她们的皮肤比丝绸还滑!”
众人淫笑着,仿佛已经看到了满载而归的船队。
唯独坐在角落里的中臣镰足,低着头,一不发。
他手里捏着酒杯,指节发白。
那天宋廉离开时的眼神,一直像梦魇一样缠绕着他。
那种眼神,不是虚张声势。
那是强者对弱者的怜悯。
“报――!”
就在这时。
一声凄厉的嘶吼,打破了大厅内淫靡的气氛。
一名浑身泥水、背上插着令旗的信使,不顾阻拦,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因为跑得太急,他在光滑的木地板上摔了个狗吃屎。
但他顾不得疼痛,跪在地上,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大……大臣……”
“博多湾急报……”
苏我虾夷眉头一皱,不悦地放下酒杯。
“慌什么!”
“是不是入鹿回来了?”
“是不是大捷?”
信使抬起头,满脸泪水,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
“败……败了……”
“全军覆没……”
“大和水军……一艘船都没回来……”
“入鹿少主……玉碎了!”
“哐当!”
苏我虾夷手中的夜光杯,掉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鲜红的葡萄酒洒了一地,像极了触目惊心的血。
大厅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就连舞姬都吓得停止了动作,乐师手里的琴弦崩断了都不知道。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你说什么?”
苏我虾夷缓缓站起身。
他的身躯在摇晃,脸上的横肉在抽搐。
“你再说一遍?”
信使把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大臣!是真的!”
“汉人的黑船会喷火!那是妖术!”
“我们的船还没靠近,就全都碎了!”
“少主……少主连尸首都没找到……”
“八嘎!”
苏我虾夷突然爆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几步冲到信使面前。
“妖惑众!”
“乱我军心!”
“我大和武士天下无敌!怎么可能败给那群只会种地的汉人!”
“你去死!”
刀光一闪。
信使的人头滚落在一旁,鲜血喷溅了苏我虾夷一脸。
他满脸是血,提着滴血的刀,环视四周,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头受伤的恶狼。
“谁敢信谣传谣,这就是下场!”
“这一定是假的!”
“是汉人的离间计!”
然而。
他的话音未落。
门外又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不是一匹。
是一群。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信使接连冲了进来。
他们带来的消息,大同小异,却更加绝望。
“报!对马岛失守!”
“报!壹岐岛失守!”
“报!汉人的舰队已经逼近博多湾!”
“报!沿海百姓都在逃难,说汉人的船比山还高,不用帆就能跑,还能打雷!”
这下。
苏我虾夷再也骗不了自己了。
他手中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瘫软在虎皮大椅上。
“真……真的败了?”
“我的入鹿……我的儿啊……”
苏我虾夷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那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绝望,也是权力大厦即将崩塌的恐惧。
大厅内的贵族们,终于反应过来了。
恐慌,像炸了锅一样爆发。
“天哪!连入鹿少主都死了?”
“那可是我们最精锐的水军啊!”
“汉人打过来了!我们要完了!”
“快跑吧!回领地去!”
原本对他唯唯诺诺的贵族们,此刻再也顾不上礼仪,纷纷起身想要逃离这个是非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