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但这首诗里的意境,此刻在颉利可汗眼里,那就是催命的符咒。
冷。
真他娘的冷。
那种冷,不是往年那种还能忍受的寒意,而是带着一股子钻进骨头缝里的阴毒。
突厥牙帐内,原本应该烧得旺旺的牛粪火塘,此刻却只有几点可怜巴巴的火星子。
没牛粪了。
因为牛都杀得差不多了。
为了腾出草场养羊,为了去换汉人那些精美的丝绸和茶叶,大片大片的草场被啃成了癞痢头。
牛没草吃,饿死了。
马没草吃,瘦成了皮包骨头。
只有羊。
那漫山遍野的绵羊,曾经在颉利可汗眼里是白花花的银子,是堆积如山的财富。
现在?
现在那就是一群等着冻死的累赘!
“啪!”
一声脆响。
一只价值连城的景德镇薄胎瓷碗,被狠狠地摔在了地上,摔成了粉碎。
“炭呢!”
“汉人卖给咱们的无烟煤呢!”
颉利可汗裹着三层厚厚的丝绸被子,却依然冻得瑟瑟发抖。
他那张曾经不可一世的脸,此刻青紫一片,鼻涕止不住地往下流。
丝绸这玩意儿,看着好看,摸着顺滑。
可它不保暖啊!
在零下三十度的白灾面前,这一层薄薄的丝绸,还不如一块破羊皮管用!
跪在地上的赵德,此刻也是一身华丽的蜀锦长袍。
但这身行头穿在他身上,就像是个滑稽的小丑。
他冻得牙齿都在打架,咯咯作响。
“大……大汗……”
“煤……煤没运过来……”
“汉……汉人那边封关了……”
“说是……说是大雪封路……车轮子打滑……过不来……”
“放屁!”
颉利可汗猛地从虎皮大椅上跳了起来,一脚踹在赵德的心窝子上。
“哎哟!”
赵德惨叫一声,滚出去老远,撞在了一堆精美的红木家具上。
这些家具,也是用羊毛换来的。
此刻却成了冰冷的摆设,连劈了烧火都费劲,因为那是硬木,一般的小刀根本砍不动。
“他们就是故意的!”
“这帮汉人……这帮杀千刀的汉人!”
颉利可汗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帐篷里来回踱步。
“他们这是要冻死我们!”
“这是绝户计啊!”
这时候,一阵凄厉的哭喊声,顺着寒风钻进了大帐。
那是外面牧民的哭声。
颉利可汗猛地掀开帐帘。
那一瞬间,风雪如同刀子一样割在他的脸上。
但他顾不上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人间地狱。
白。
天地间只剩下了白色。
大雪已经下了整整三天三夜,积雪没过了膝盖。
而在那白茫茫的雪地上,是一座座被大雪覆盖的小土包。
那不是土包。
那是羊。
成千上万只被剪光了羊毛的绵羊,挤在一起,试图用彼此的体温来取暖。
但是没用。
失去了那层厚厚的羊毛保护,它们就像是没穿衣服的婴儿,在这极寒的地狱里,只有死路一条。
一只接着一只。
一片接着一片。
那些曾经被牧民们视为命根子的绵羊,此刻已经冻成了硬邦邦的冰雕。
而在羊群的旁边。
是同样绝望的牧民。
他们身上穿着汉人卖来的旧棉衣,或者是裹着好几层丝绸。
有的甚至把茶叶袋子套在脚上。
但是冷啊。
太冷了。
一个老牧民,怀里抱着一只刚刚冻死的小羊羔,跪在雪地里,朝着南方的方向磕头。
“长生天啊……”
“睁开眼看看吧……”
“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他的声音很快就被风雪吞没。
而在他不远处,几个年轻的突厥壮汉,正为了抢夺一张死羊皮而大打出手。
“给我!这是我的羊!”
“放屁!你的羊早死光了!这是老子的!”
“滚开!不然老子捅死你!”
鲜血飞溅。
染红了洁白的雪地。
但很快,那鲜血就凝固了,变成了暗红色的冰渣。
没有人去管那几个打架的人。
因为大家都饿。
都冷。
颉利可汗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完了。
全完了。
突厥的根基,被这该死的羊毛,给彻底挖断了。
没有了战马,没有了牛羊,没有了人心。
现在的突厥,就是一头待宰的肥猪。
不。
连肥猪都不如。
是一头冻僵了的死狗!
“大汗……”
赵德不知什么时候爬了过来,抱着颉利可汗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
“咱们……咱们南下吧!”
“这里不能待了!”
“再待下去,不用汉人来打,咱们自己就先冻死、饿死了!”
“去朔方!去长安!去洛阳!”
“那里有暖和的房子!有吃不完的粮食!有烧不完的煤炭!”
“只要冲进去……只要冲进去咱们就活了!”
颉利可汗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的眼神中,那股原本已经熄灭的凶光,再次燃烧了起来。
那是绝望中的疯狂。
是赌徒输光了底裤后,想要押上性命的最后一搏。
“对……”
“南下……”
“抢!”
颉利可汗猛地拔出腰间的金刀,指着南方的天空,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传我的命令!”
“把所有还能动的战马,都给我集中起来!”
“把那些冻死的羊,都给我剁了当军粮!”
“所有的男人,不管老的少的,只要能拿得动刀的,都给我上马!”
“告诉他们!”
“想活命的,就跟着老子往南冲!”
“冲进汉人的城池,抢他们的粮食,抢他们的棉衣,抢他们的女人!”
“谁要是敢后退一步,老子就先砍了他的脑袋祭旗!”
……
风雪中,号角声苍凉而悲壮。
那是突厥帝国最后的哀鸣。
无数个部落开始拔营。
没有了往日的整齐划一,只有混乱和仓皇。
帐篷被推倒,带不走的东西被扔在雪地里。
那些曾经被他们视若珍宝的瓷器、玻璃镜子、胭脂水粉,此刻像垃圾一样被丢弃在路边,被马蹄踩得粉碎。
一个突厥妇女,手里拿着一面破碎的镜子,看着里面那张被冻得发紫的脸,突然嚎啕大哭。
她把镜子狠狠地摔在地上,然后从死人身上扒下一件破羊皮袄,裹在自己哭闹的孩子身上。
什么美貌。
什么奢华。
在生死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只有活着。
像野兽一样活着。
……
千里之外。
朔方城头。
李靖身披那件标志性的“62式”将官大衣,领口的兔毛此时沾满了雪花。
但他一点都不觉得冷。
因为他的手里,捧着一个热乎乎的搪瓷茶缸。
里面是刚刚冲泡好的红糖姜茶,冒着辛辣而香甜的热气。
在他身后,是一排排整齐的国防军战士。
他们同样穿着厚实的棉大衣,头戴带着护耳的棉帽,脚上是翻毛皮靴。
每个人手里,都紧紧握着那杆黑得发亮的“共和一型”步枪。
枪栓上涂了防冻油。
刺刀在风雪中闪烁着嗜血的寒光。
“部长,侦察连报告。”
一名通讯参谋快步跑上城头,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突厥人动了。”
“大概有十万人,正像疯狗一样往咱们这边扑。”
“前锋距离朔方城,还有不到三十里。”
李靖喝了一口姜茶,感受着那股暖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舒服。
他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那里,隐约可以看到一条黑线,正在风雪中缓缓蠕动。
“十万人?”
李靖冷笑了一声。
“要是放在以前,十万突厥骑兵,那确实是股让人头疼的力量。”
“但现在……”
他放下茶缸,从口袋里摸出一盒香烟,抽出一支点上。
“那就是十万个移动的靶子。”
“告诉炮兵旅。”
“把炮衣都给我扒了。”
“把炮弹都给我搬出来。”
“既然客人来了,咱们总得尽尽地主之谊。”
“请他们吃顿热乎的‘铁花生米’!”
“是!”
参谋兴奋地大吼一声,转身跑去传令。
李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年轻的战士。
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兴奋。
那是对胜利的渴望。
是对那个新时代的信仰。
“弟兄们!”
李靖的声音不大,但在寒风中却传得很远。
“看见前面那帮蛮子了吗?”
“他们以前,年年都来抢咱们的粮食,杀咱们的同胞。”
“他们觉得咱们汉人是羊,他们是狼。”
“但是今天!”
李靖猛地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狠狠地碾灭。
“委员长说了。”
“时代变了!”
“今天,咱们就要用手里的家伙,告诉那帮畜生。”
“谁才是这片土地上真正的主人!”
“全体都有!”
“子弹上膛!”
“准备战斗!”
咔嚓!咔嚓!
一阵整齐划一的拉栓声,在城头响起。
那声音,清脆,悦耳,充满了金属的质感。